第一卷初遇與緯度  第十六章:淩晨的坦白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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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白到工地時,環保局的人已經到了。
    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在基坑邊架起了采樣設備,空氣裏有種刺鼻的化學氣味。趙晴站在臨時板房門口,臉色很難看,看見沈墨白過來,快步迎上來。
    “沈工,”她壓低聲音,“情況很糟。廢料是強堿性的,滲進土壤了。環保局說,如果不徹底清理,這塊地就不能再用。”
    沈墨白的心沉了沉。
    他走到基坑邊,往下看。原本深褐色的土壤現在變成了詭異的灰白色,表麵結著一層硬殼。那三棵香樟樹還好好的立著,但靠近基坑一側的樹根,已經被汙染了。
    “采樣結果什麼時候出來?”他問。
    “最快下午。”趙晴說,“但不管結果如何,整改是跑不掉了。關鍵是……工期。”
    工期。
    沈墨白閉了閉眼。
    “竹韻”的工期本來就緊,之前因為支護坍塌已經耽誤了一周,現在又來這麼一出。
    “監控查了嗎?”他問。
    “查了。”趙晴搖頭,“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三點,工地的監控係統”剛好”在檢修。周圍的市政監控,也”剛好”在那個時間段壞了。”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沈墨白握緊拳頭。
    “先處理現場吧。”他說,“聯係專業的環保公司,評估汙染程度,製定清理方案。我去找環保局的人談談。”
    趙晴點頭:“好。”
    跟環保局的人打交道,比沈墨白想象的更難。
    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吳,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沈設計師,”他翻著手裏的文件,“根據初步判斷,汙染物是工業廢堿,PH值超過12,屬於強堿性汙染。按照《土壤汙染防治法》,你們必須停工,進行全麵的環境評估和修複。”
    “吳科長,”沈墨白盡量讓語氣平和,“我們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也願意全力配合整改。但工期很緊,能不能……邊整改邊施工?”
    “不行。”吳科長推了推眼鏡,“安全第一,環境第一。你們這個項目,本來就在敏感期,現在又出這種事……我說句實話,項目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
    這話說得很重。
    沈墨白的心又沉了沉。
    “吳科長,”他深吸一口氣,“廢料是有人故意傾倒的,我們已經報警了。能不能……”
    “我不管是誰倒的。”吳科長打斷他,“我隻管這塊地現在被汙染了。在汙染問題解決之前,工地必須停工。這是規定。”
    他說完,合上文件:“采樣結果下午出來,到時候我們會發正式停工通知。就這樣。”
    他帶著人走了,留下沈墨白一個人站在基坑邊。
    風很大,吹得他渾身發冷。
    下午三點,采樣結果出來了。
    汙染程度比預想的還嚴重,土壤PH值高達12.8,重金屬也有輕微超標。環保局當場貼了封條,開了停工通知書——限期一個月內完成整改,否則項目永久叫停。
    一個月。
    沈墨白看著那張通知書,腦子裏嗡嗡作響。
    臨時板房裏,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趙晴、李工頭,還有幾個主要技術人員都在,大家都低著頭,沒人說話。
    “現在怎麼辦?”趙晴打破沉默,“一個月……根本不可能。光是清理汙染土壤,就需要至少三周。再加上重新回填、檢測……”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工期鐵定要延誤了。
    “延誤是小事。”李工頭悶聲說,“關鍵是……這個項目還能不能繼續。我聽說,董事會那邊已經炸了鍋了,好幾個股東要撤資。”
    沈墨白沒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張停工通知書,盯著上麵鮮紅的公章。
    太狠了。
    這一招,直接打在項目的命門上。
    “沈工,”趙晴看著他蒼白的臉,“要不……你先回去休息?這裏我們盯著。”
    沈墨白搖頭。
    “我去找顧總。”他說。
    顧氏集團,三十六樓。
    沈墨白走出電梯時,走廊裏一片嘈雜。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大聲爭論著什麼,看見沈墨白,突然安靜下來。
    眼神很複雜——有鄙夷,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
    沈墨白沒理會,徑直走到顧霆琛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裏麵傳來顧霆琛的聲音:
    “……我說了,這件事我會處理。”
    “你怎麼處理?”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響起,“工地被封,項目停滯,股東要撤資!顧霆琛,你還要任性到什麼時候!”
    沈墨白聽出來了——是顧老爺子。
    “父親,”顧霆琛的聲音很平靜,“工地的事,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查出來又怎麼樣?”顧老爺子提高了聲音,“環保局的封條已經貼了!停工通知書已經下了!顧霆琛,我告訴你——如果這個項目黃了,你這個CEO,也別當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顧霆琛說:“好。”
    沈墨白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項目黃了,”顧霆琛一字一句地說,“我自己辭職。但在這之前,請給我處理的時間。”
    顧老爺子沉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裏帶著疲憊:“一個月。我給你一個月時間。如果項目不能恢複正常,你就……主動請辭吧。”
    “好。”
    腳步聲響起,門開了。
    顧老爺子走出來,看見門口的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神冷下來。
    “你就是沈墨白?”他問,語氣不善。
    “……是。”沈墨白點頭。
    顧老爺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年輕人,”他說,“有才華是好事。但也要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他說完,拄著拐杖走了。
    留下沈墨白一個人站在門口,渾身冰涼。
    辦公室裏,顧霆琛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進來吧。”他說,沒回頭。
    沈墨白推門進去,關上門。
    “都聽見了?”顧霆琛轉身,看著他。
    沈墨白點頭。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都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顧霆琛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是因為我。他們衝我來,隻是拿你當靶子。”
    他的手很暖,但沈墨白還是覺得冷。
    “一個月,”他輕聲問,“真的能解決嗎?”
    “能。”顧霆琛說,眼神很堅定,“我已經讓陳默去查了。隻要找到證據,證明是人為破壞,環保局那邊就有轉圜的餘地。”
    沈墨白看著他,看著他眼裏的血絲,看著他緊皺的眉頭。
    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其實也很累。
    “顧霆琛,”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項目真的黃了,你真的會……”
    “會。”顧霆琛打斷他,笑了,“但不會到那一步的。相信我。”
    沈墨白點頭:“嗯。”
    那天晚上,沈墨白沒回自己家。
    顧霆琛把他帶回了那棟小院——就是那棟有桂花樹的小院。
    “這裏安靜,”他說,“你可以好好休息。工地的事,我來處理。”
    沈墨白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桂花樹。花期已經過了,但葉子還綠著,在夜色裏沙沙作響。
    “你母親,”他忽然問,“如果還在,會支持你嗎?”
    顧霆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他說,“她一定會說——”霆琛,做你想做的事,愛你想愛的人。別管那些老古董。””
    他說這話時,眼神很柔軟。
    沈墨白看著他,突然很想抱抱他。
    但他沒動,隻是說:“她一定很愛你。”
    “嗯。”顧霆琛點頭,聲音低下來,“但我不夠愛她。如果夠愛,就不會讓她……那麼早走。”
    沈墨白怔住。
    “什麼意思?”
    顧霆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母親……是自殺的。”
    院子裏突然安靜下來。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車聲。
    沈墨白看著顧霆琛,看著月光下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裏深藏的……痛苦。
    “為什麼?”他輕聲問。
    “因為……”顧霆琛的聲音在發抖,“因為我父親。因為顧家。因為……那些吃人的規矩。”
    他走到石凳邊坐下,雙手捂著臉。
    沈墨白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等。
    良久,顧霆琛才放下手,看著夜空。
    “我母親是個畫家,”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沈墨白聽出了裏麵的顫抖,“她喜歡自由,喜歡美,喜歡一切純粹的東西。但她嫁給了我父親,嫁進了顧家。”
    “顧家……是個籠子。”他苦笑,“我父親需要的是一個能幫他打理家族、應酬交際的顧太太,不是一個會畫畫的藝術家。他們逼她放棄畫畫,逼她學那些她討厭的禮儀,逼她……變成另一個人。”
    沈墨白的心揪緊了。
    “她反抗過,”顧霆琛繼續說,“但她太弱了,鬥不過。後來她就不反抗了,隻是……越來越沉默。我那時候還小,不懂。隻知道母親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著桂花樹發呆。”
    他頓了頓,聲音啞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房間裏發現了安眠藥。我問她,她說睡不著,醫生開的。我信了。”
    “後來呢?”沈墨白問,聲音也在抖。
    “後來,”顧霆琛閉上眼睛,“她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說……對不起,她堅持不下去了。還說,希望我以後,別像她一樣。”
    他說完,睜開眼,看著沈墨白。
    月光下,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沈墨白,”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沈墨白搖頭。
    “因為你像她。”顧霆琛說,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長相,是……那種純粹。那種為了熱愛的東西,可以不顧一切的純粹。我看著她失去了那種純粹,所以……我不想看著你也失去。”
    他抓住沈墨白的手,抓得很緊。
    “所以我必須贏。”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必須把那些髒東西都清理幹淨。不能讓他們……毀了你。”
    沈墨白看著顧霆琛,看著這個一向堅強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隨時會碎掉。
    他心裏那點因為工地事故而起的恐慌和委屈,突然就不重要了。
    他伸手,抱住顧霆琛。
    “我不會失去的。”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因為有你在。”
    顧霆琛僵了一下,然後回抱住他,抱得很緊。
    “對不起,”他在他耳邊說,“不該跟你說這些的。”
    “該說。”沈墨白搖頭,“我想知道。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顧霆琛沒說話,隻是抱得更緊。
    兩人就這麼抱著,在桂花樹下,在月光裏。
    很久。
    “沈墨白,”顧霆琛終於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輸了,不再是顧氏的總裁,沒錢,沒權,什麼都沒了。你還會……”
    “會。”沈墨白打斷他,鬆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我喜歡的是顧霆琛,不是顧總。你有錢沒錢,有權沒權,對我來說……都一樣。”
    顧霆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下來。
    “我真傻,”他說,“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他低頭,吻住沈墨白。
    這個吻很溫柔,不像飛機上那個帶著掠奪性。它很輕,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承諾什麼。
    沈墨白閉上眼睛,回應他。
    月光很好,風很輕。
    桂花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像在唱歌。
    深夜,兩人並肩坐在石凳上。
    顧霆琛已經平靜下來,隻是握著沈墨白的手,一直沒鬆開。
    “工地的事,”沈墨白說,“你有什麼計劃?”
    “陳默已經查到線索了。”顧霆琛說,“廢料是從林氏旗下一家化工廠運出來的。車牌,司機,路線……都查到了。明天一早,證據就會送到環保局。”
    沈墨白驚訝:“這麼快?”
    “不快不行。”顧霆琛說,“他們已經動手了,我不能等。”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就算證明是人為破壞,整改也免不了。隻是……可以爭取邊整改邊施工,不用完全停工。”
    “那……董事會那邊呢?”
    “我會處理。”顧霆琛說,“那些老家夥,最看重利益。隻要我能證明項目能繼續,他們就不會鬧。”
    他說得很輕鬆,但沈墨白知道,沒那麼簡單。
    “顧霆琛,”他輕聲說,“別太累。”
    顧霆琛轉頭看他,笑了。
    “不累。”他說,“有你在,就不累。”
    他說完,站起身:“走吧,去睡覺。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顧霆琛給沈墨白安排的房間,是二樓靠東的一間。
    房間不大,但很幹淨,布置得很雅致。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桂花。落款是——顧清雅。
    “這是我母親畫的。”顧霆琛說,“她生前最喜歡這個房間。”
    沈墨白看著那幅畫。
    畫得很好,筆觸細膩,意境悠遠。能看出來,畫的人……心裏有片很安靜的地方。
    “她很美。”他說。
    “嗯。”顧霆琛點頭,“你也美。”
    沈墨白的耳朵紅了。
    “我該睡覺了。”他說。
    “好。”顧霆琛看著他,“晚安。”
    “晚安。”
    顧霆琛轉身要走,又停住。
    “沈墨白。”
    “嗯?”
    “謝謝。”顧霆琛說,聲音很輕,“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那些。”
    沈墨白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
    顧霆琛笑了,沒再說什麼,關上門走了。
    沈墨白走到床邊坐下,看著那幅畫。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上,把那些淡墨染成的桂花照得仿佛在發光。
    他突然想起顧霆琛說的那句話——
    “我看著她失去了那種純粹,所以……我不想看著你也失去。”
    心裏某個地方,疼了一下。
    但也更堅定了。
    他不能輸。
    為了那三棵樹,為了“竹韻”,為了顧霆琛母親的夢想。
    也為了……他和顧霆琛的,未來。
    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風吹樹葉的聲音,像在低語。
    沈墨白睡著了。
    睡得很沉。
    夢裏沒有工地,沒有汙染,沒有那些討厭的人和事。
    隻有顧霆琛,還有一片……開滿桂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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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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