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裏克那句裹著熔岩與毒液的嘲諷尾音還未在灼熱的空氣中完全消散，他身體裏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似乎就在這一刻，“啪”地斷了。
    並非力量恢複，而是某種意誌的潰堤。易感期積累到頂峰的混沌浪潮，混合著被眼前這個人類騎士氣得七竅生煙的怒火，還有那荒謬贈衣舉動帶來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怪異動搖，徹底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平衡。
    他原本向前探身，是為了用氣勢壓迫對方，是為了把那些刻薄的話砸進騎士那張糾結著正直與愚蠢的臉上。但就在最後一個字吐出的瞬間，視野猛地一晃，天旋地轉。四肢百骸的力量像退潮般消失，被那蝕骨的燥熱和空虛徹底接管。膝蓋一軟，支撐的手臂再也無力承受身體的重量。
    “你——！”
    雷恩隻來得及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就看到那披著他深藍色外袍的黑發少年，像一尊突然融化了的蠟像，直直地朝著他倒了下來。不是攻擊，沒有任何章法，就是最純粹的重力失控。
    距離太近，雷恩甚至來不及拔起腳邊的劍，更別提躲閃。他下意識張開手臂，不是擁抱，而是出於防止撞擊的本能。下一刻，一具滾燙得驚人的身體結結實實地砸進了他的懷裏。
    “唔！”雷恩被撞得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半步才勉強站穩。精鋼打造的胸甲抵著少年單薄的胸膛，隔著一層他自己的外袍和對方那層虛幻的鱗影，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皮膚下傳來的、幾乎要灼傷金屬的可怕熱度。那熱度如此霸道，瞬間穿透了盔甲的冰冷，蒸騰起一片令人眩暈的暖昧。
    更糟糕的是，戴維裏克的額頭無力地抵在他的肩甲邊緣，急促而滾燙的呼吸正噴在他的頸側，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龍族特有的、震顫的低頻，像小型的風暴刮過他敏感的皮膚。黑發搔刮著他的下頜，帶來細微的癢意。
    “喂！你——”雷恩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一半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過近的接觸，一半是因為對方體溫高得太不尋常。他手忙腳亂地想推開，又不敢太用力，生怕把這看似脆弱的人形直接推散架了。
    就在他試圖掰開對方緊扣在他背後盔甲連接處的手指時（那手指燙得嚇人，而且出乎意料地有力），戴維裏克似乎被他的推拒動作刺激到，難受地嗚咽了一聲，擰緊了眉頭。
    然後，毫無預兆地——
    “嗤！”
    一小縷比之前更明亮的金紅色火苗，不受控製地從戴維裏克半張的唇間逸出，像調皮又危險的火蛇，猛地躥起，恰好撩過了雷恩額前垂下的幾縷金色發絲。
    一股蛋白質燒焦的、極其細微但無法錯認的臭味瞬間彌漫。
    雷恩隻覺得額前一熱，隨即一輕。他猛地僵住，瞪大眼睛，幾乎能感覺到那幾縷頭發在龍息掠過瞬間化為灰燼的觸感。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打理得還算整齊的金發，此刻額角肯定滑稽地短了一小截，說不定還卷曲焦黑著。
    “喂喂喂！！！”雷恩再也繃不住了，聲音都變了調，又驚又怒，試圖把懷裏這個“人形火爐”推開一點，“你在著火欸！看見沒有！你嘴裏在噴火！不能靠我這麼近！我的頭發！！”
    他珍貴的頭發！國王陛下曾經稱讚過像陽光流瀉的頭發！
    戴維裏克被他晃得更加暈眩，但神誌似乎被這點小意外和雷恩驚恐的叫聲拉回了一絲。他勉強掀起沉重的眼皮，金色的豎瞳焦距渙散，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雷恩額角那點焦黑，和騎士臉上那混合著心疼、憤怒和難以置信的滑稽表情。
    不知為何，這景象奇異地取悅了他痛苦混沌的神經。一絲微弱的、惡劣的滿足感，壓過了些許身體的不適。
    他沒有鬆開手，反而就著這個幾乎全身重量都壓在對方身上的姿勢，將發燙的臉頰更緊地貼向冰涼的肩甲，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涼意，同時從喉嚨深處發出模糊的、帶著喘息和威脅的咕噥：
    “別……動……”他的聲音貼得很近，滾燙的氣息鑽進雷恩的耳廓，“再動……下次……燒的就不隻是……頭發了……直接……把你……燒成灰……”
    明明是威脅，卻因為氣若遊絲和過於貼近，聽起來竟有種詭異的……黏糊感？
    雷恩徹底不敢動了。不是怕那燒成灰的威脅（雖然確實有點怕），而是懷裏這具身體的顫抖和超乎尋常的高溫，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的狀態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得多。這不僅僅是“有點難受”，這簡直像是……某種致命的高熱，或者更可怕的、屬於龍族的病理狀態。
    僵持了幾秒鍾，洞穴裏隻剩下戴維裏克壓抑的喘息和兩人身體接觸處細微的摩擦聲。雷恩感受著頸側那燙人的呼吸，聞著自己頭發焦糊的味道，還有對方身上傳來的越來越濃鬱的奇異香氣（現在他能分辨出，那香氣裏確實混合著痛苦和**的味道），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診斷，浮現在他一片混亂的腦海中。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肩窩、黑發淩亂的腦袋，用一種混合著嚴肅、探究和最終宣判的語氣，喃喃道：
    “確診了……”
    懷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雷恩深吸一口氣，吐出了結論：“……巨龍有病。”
    而且病得不輕！會噴火，會裸奔，會強迫別人擁抱，還燒別人頭發！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戴維裏克仿佛被這句話裏的某個詞，或者那種“醫生宣判”般的語氣，狠狠刺中了某根神經。
    他猛地抬起頭，動作快得差點撞到雷恩的下巴。盡管臉色潮紅，眼神渙散，但那金色的豎瞳卻驟然銳利起來，死死盯住雷恩近在咫尺的、寫滿“我發現了真相”的藍眼睛。
    易感期的痛苦、被冒犯的惱怒、對現狀的無力、還有這人類一次又一次突破他認知的愚蠢（或精明？）行為……所有這些情緒攪拌在一起，最終醞釀出一個針鋒相對、同樣斬釘截鐵的回擊。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虛弱卻充滿攻擊性的假笑，用盡力氣，一字一頓地，將判決擲回：
    “確診了……”
    他頓了頓，確保雷恩聽得清清楚楚。
    “……騎士有病。”
    而且病入膏肓！腦子有病！邏輯有病！審美有病（嫌龍衣衫不整）！連麵對一頭處於易感期的龍該有什麼反應都搞不清楚——不是敬畏地屠戮，不是貪婪地掠奪，也不是順從地“幫助”，而是……糾結頭發和送衣服？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兩個“病人”在堆滿金山銀山的龍巢深處，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緊緊相貼，互相瞪著對方，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對自己診斷的確信無疑，以及對方“病得不輕”的深深憐憫（和惱火）。
    空氣再次凝固了，這一次，充滿了荒謬的、一觸即發的診斷對峙。隻有戴維裏克身上無法抑製的高熱，和雷恩額角那一小撮焦黑的發梢，在無聲地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