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化為一地滾燙的金疙瘩，灼人的熱氣和刺鼻的焦糊味彌漫開來。雷恩僵在原地，懷裏空蕩蕩，指套上還沾著幾滴迅速冷卻變暗的金液，燙出的細微白煙從金屬表麵升起。他盯著地上那灘不成形的“財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羞辱感和計劃破產的惱火在胸腔裏衝撞。
    他猛地抬頭，瞪向那個罪魁禍首。戴維裏克正微微偏著頭，金色的豎瞳裏那惡劣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混雜著生理痛苦的濕潤，像雨夜中搖晃的、危險的篝火。然而，這一抬眼，雷恩的注意力卻被另一件事猛地攫住了——
    之前被那些驚心動魄的對話和滾燙的氣息分散了注意，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他才無比清晰地看到，那件鬆垮披在少年身上的、帶著鱗片光澤的“衣物”，根本不能稱之為衣物。那更像是一層緊貼皮膚的、流動的暗影，或者說，是他本體龍鱗在人類形態下的一種極簡映射，關鍵部位僅是象征性地遮掩，大片蒼白的皮膚、流暢的肌肉線條，甚至腰腹之下……都近乎**地暴露在微光與陰影之中。
    “你……”雷恩脫口而出，聲音因為之前的情緒和此刻的尷尬而有些變調，“你沒衣服穿？”話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關注點簡直蠢透了。
    戴維裏克顯然也被這突兀的問題砸得一愣，眉梢困惑地揚起，臉上那混合著痛苦與嘲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變成了純粹的、毫無掩飾的：“？？？”
    那毫不作偽的疑惑眼神，反而讓雷恩更加不自在，他試圖用理所當然的語氣掩蓋自己的窘迫：“啊……對。我忘了。”他幹巴巴地說，視線飄向洞穴頂部那些發光的苔蘚，“你一直是……呃，裸奔的。龍嘛。”仿佛是在說服自己。
    戴維裏克沒說話，隻是用那雙豎瞳看著他，眼神裏的困惑逐漸被一種更深的、難以解讀的探究取代，仿佛在審視一個突然開始說胡話的奇怪生物。
    雷恩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或許是為了結束這尷尬的沉默，或許是為了挽回一點剛才“偷竊”未遂又慘遭焚毀的、所剩無幾的騎士尊嚴，又或許，僅僅是眼前這具雖然非人卻有著人類輪廓、還在不住細微顫抖的身體，觸動了某種根植於他教養深處的、關於“體麵”的準則。
    他吸了口氣，動作有些粗魯地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沾滿塵土、甚至有幾處被之前路途上小摩擦劃破的厚實外袍的係帶和扣襻。金屬扣環碰撞發出輕響。很快，他褪下了那件帶有銀色肩甲裝飾、內襯柔軟的深藍色騎士外袍。
    他捏著衣領，略一遲疑，然後像是扔出什麼燙手山芋般，將還帶著自己體溫的衣袍朝著戴維裏克的方向一拋。衣袍在半空中展開，輕輕落在了少年麵前那堆華麗的織物上，蓋住了一角刺繡。
    “諾，”雷恩別開臉，不去看對方的表情，語氣硬邦邦的，“給你的。你現在好歹……”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長著張人臉。衣衫不整的，實在……不好看。”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戴維裏克低下頭，看了看膝上那件做工精良、雖然髒汙但質地明顯不錯的騎士外袍，又緩緩抬起眼，看向不遠處那個站得筆直、側著臉、耳根卻似乎有點發紅的騎士。他臉上的表情再次被清晰的“？？？”占據，隻是這次，那疑惑的底色裏，翻湧起更為複雜的東西，荒謬感幾乎要衝破生理不適的壓製。
    他伸出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柔軟的織物。屬於另一個人類的體溫和淡淡的氣息（汗水、鋼鐵、皮革、還有一絲風塵仆仆的味道）透過布料傳來，與他自身滾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這感覺……怪異極了。
    “……衣服，”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比之前更啞，帶著難以置信的停頓，“送我？”
    “對！”雷恩轉回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理直氣壯，甚至指了指四周，“反正你這金山銀山的，拿你一點……布料錢，不犯事吧？”他試圖把這次“饋贈”也納入他那套“等價交換”的邏輯裏，盡管這邏輯在龍息焚金之後已經顯得千瘡百孔。
    戴維裏克捏著那件外袍的指尖收緊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易感期混亂的思緒快要跟不上這個人類騎士跳躍的、毫無章法的行為模式了。偷金幣被燒，然後開始關心龍的衣著，並且大方贈衣，還聲稱這是“拿一點”？
    體內又一波更猛烈的熱潮襲來，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撐不住跪坐的姿勢。他猛地咬住下唇，將一聲悶哼壓在喉嚨裏，另一隻手死死抵住身下柔軟的毯子，指節泛白。難堪的渴望和空虛感灼燒著他的四肢百骸，而眼前這個人類，還在糾結“布料錢”和“好不好看”？
    在劇烈的喘息間隙，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那句盤旋已久、帶著痛楚和某種再也無法忍耐的譏誚的質問：
    “……所以……你考慮完了金幣，考慮完了衣服……”他抬起眼，金色的瞳孔因痛苦而收縮，卻死死盯著雷恩，“就是……完全不考慮……”幫”我？是嗎？強——盜——騎——士？”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格外重，一字一頓，仿佛帶著熔岩的溫度。
    雷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蔚藍的眼睛瞬間睜大，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徹底崩碎，被一種混合著羞惱和莫名冤屈的情緒取代。
    “等價交換！”他幾乎是吼了出來，手臂揮動，差點打到旁邊插在地上的劍柄，“我給你衣服了！雖然是你的”布料錢”！我怎麼就強盜了？！”
    他覺得自己簡直有理說不清。不趁龍之危下手屠殺，是騎士的底線；不參與那離譜的“幫助”，是人倫的底線；拿點戰利品（未遂）和給點遮蔽物（已遂），都是基於實際考量的公平交易！這邏輯環環相扣，清晰無比！
    戴維裏克看著他氣得發亮的臉和那套振振有詞的“強盜邏輯”，體內翻江倒海的痛苦，和眼前這荒謬絕倫的情景，終於突破了一個臨界點。
    “哈……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斷斷續的，隨即越來越控製不住，盡管每一聲笑都牽動著身體裏灼燒的痛楚，讓他不得不彎下腰，肩膀劇烈抖動。那不是愉悅的笑，而是充滿了極致荒謬、無力、以及某種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嘲的瘋狂。
    笑聲在空曠的龍巢裏回蕩，混合著他痛苦的喘息，顯得格外詭異而淒厲。金色的豎瞳裏，水光更盛，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一邊笑，一邊用顫抖的手，胡亂地將雷恩那件深藍色的外袍扯過來，勉強披在自己**的肩上。過大的衣袍裹住他精瘦的身體，領口滑下一截，露出更多蒼白的皮膚，與深藍的布料形成刺眼的對比。
    “等價……交換……”他重複著這個詞，笑聲漸歇，化作帶著顫音的喘息，眼神卻像淬了毒的琥珀，牢牢鎖住雷恩，“一件衣服……換你……站在這裏……看我的……笑話？”
    他猛地向前探身，這個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殘餘的力氣，披著的外袍滑落肩頭。“裁決”的劍鋒就在他眼前幾寸，寒光映亮了他汗濕的額發和那雙燃燒著痛苦與怒意的金瞳。
    “騎士，你的”等價物”……”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烙鐵，“廉價得……讓我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