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陌生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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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警局門口的台階上,鄭有海茫然地看著這座漸入昏暗中的城市。
暮色四合,天際殘留最後一抹灰藍,但街道兩側的路燈已次第亮起,勾勒出都市傍晚的輪廓。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切都那麼陌生。他手裏緊緊攥著那兩張紙條——一張是冰冷的終點(殯儀館,城東),一張是空蕩的**(經開區鋼中生活家園,西郊)。
幾乎沒有片刻猶豫,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攫住了他:去殯儀館。
他必須立刻、馬上見到父親,哪怕隻是一具冰冷的軀體。這是他僅存的、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他下意識地轉頭,想對身旁的夏玲警官問點什麼,嘴唇嚅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眼看她已走向停車場,背影在轉角即將消失。
手裏那個裝著文件資料和父親遺物的硬紙文件袋,邊角被他無意識攥得發皺、發軟。
他喉嚨發緊,臉皮有些燒,感覺比麵對獄警訓話還難。可有些話,現在不問,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了。
“夏……”
第一個字像卡在喉嚨裏的石子,又幹又澀。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用上了從前在監獄工場搬重貨那股悶著的勁兒,把聲音從胸腔裏擠了出來:
“夏警官!”
聲音比他預想的大,也粗,突兀地劃破了傍晚的安靜。喊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陣混合著後悔和緊張的麻意從後背爬上來。
夏玲停下腳步,轉身看他。路燈恰在此時完全亮起,橙黃的光從側麵打過來,讓她原本顯得過於利落的輪廓柔和了些。
鄭有海像是被那目光燙了一下,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急趕了幾步,又在離她兩三米的地方猛地刹住。懷裏那個皺了的文件袋,被他下意識地抱緊,像一麵薄而無用的盾牌。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先出來的是一陣幹燥的、近乎哽咽的氣音——
借著那燈光,他看清了她的臉。很年輕,眉眼英氣,皮膚是那種常在外麵跑的人特有的健康膚色。是一種讓人有點不敢多看的好看。這讓他喉頭發緊,心跳更快,下意識想垂眼。
但下一秒,父親空洞的眼神、殯儀館那個冰冷的地址,就蠻橫地撞了回來,碾過了那點陌生的窘迫。他重新抬起眼,目光裏隻剩下燒著的急切,沙啞破碎的句子終於衝口而出:
“殯儀館……安寧苑。我想……現在就得去!”
夏玲看著他,看著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卻仿佛被命運碾過一遍又一遍的男人。他眼裏赤紅的執拗像燒盡的炭,隻剩最後一點虛張聲勢的光。她心裏某處被輕輕扯了一下,不是愛情,也不完全是同情,更像是一種物傷其類的疲憊。
在這座龐大的城市裏,每個人都活得不易,而眼前這一個,格外破碎。
她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帶著與她年紀不符的倦意。向前走了半步,語氣是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軟和:“鄭有海,”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我懂你現在就想過去。但你看,天快黑了。”她沒用手表那種過於正式的東西去示意,隻是用目光掃了一眼濃墨般的夜空,“殯儀館在城東,很遠,路上這個點也不安全。他們晚上真的不辦事,你現在去了,也隻能在外麵等著,幹熬。”
鄭有海眼神裏那團虛火晃動得更厲害了,執拗卻還在撐著,嘴唇抿得沒有一絲血色,固執地站在那裏,仿佛聽不懂,或者拒絕聽懂“隻能等”這幾個字。夏玲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點無奈更深了。她能做的,好像也隻有把現實攤開在他麵前,然後看著他,獨自麵對。
夏玲繼續輕聲說,語氣更務實,卻也戳中了他內心的痛點:“你父親的後事,需要一些手續,也需要你……稍微準備一下。”她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手和簡陋的行李上,“你是不是,該先回一趟家?看看你爸爸最後生活的地方,換身衣服,帶上幾件他……也許平時喜歡的東西,或者照片?明天白天,收拾好自己,也收拾好心情,體體麵麵地,再去見他最後一麵。我想,你父親也更願意看到那樣的你。”
“體體麵麵”四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鄭有海強撐的硬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出獄時穿著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舊衣服,一股混雜著羞恥、悲痛和無力感的酸楚猛然衝上鼻腔。是啊,他現在這個樣子,滿臉塵灰,一身落魄,怎麼去麵對父親?父親一輩子要強,最不願看到的,恐怕就是兒子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
夏玲看到他眼神的鬆動和身體的微微顫抖,知道說動了。她趁熱打鐵,語氣變得幹脆而可靠:“經開區是往西郊方向,雖然遠,但至少今晚你能有個落腳的地方。那個家,是你現在最該去、也是唯一能去的地方。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看了看停車場裏正準備離開的幾輛同事的車,猶豫了一下,然後做了決定:“這樣吧,我正好要往城西方向去辦點事,順路捎你到西邊的公交樞紐。從那裏去經開區會方便很多。”
這一次,鄭有海沒有拒絕。他沉默地、順從地跟著夏玲走向警車,像一根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蘆葦。他不再執拗地要去殯儀館,而是將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捏得更緊——那是他今晚唯一可以投奔的、尚有父親氣息的孤島。
車內很安靜。夏玲沒有再多問什麼,隻是專注地開車。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給他一點安靜的空間去消化這翻天覆地的變故,才是最好的。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逐漸駛向較為偏僻的西城。大約二十分鍾後,夏玲在一個大型公交樞紐站外停下了車。
“到了。”她將車停穩,拿出紙筆,打開車頂燈,清晰地寫下換乘路線。“你要去的經開區鋼中生活家園很偏,沒有直達車。先坐226路到終點”礦業學院”,再轉乘119路到”陳家崗站”,下車後往回走大概五百米,問一下”鋼中生活區”就知道。”
她把紙條遞給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按這個坐,看清楚站名。上車投幣,兩元。保重。明天……會好一點的。”
鄭有海接過紙條,如同接過一份生存指南。他看著上麵工整的字跡和清晰的箭頭,又抬眼看了看夏玲,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吐出兩個沉重的字:“謝謝。”
他下車,站在公交站昏黃的燈光下,看著警車彙入車流,消失不見。手裏緊握的兩張紙條,此刻有了新的重量:一張指引他度過今晚(回家),一張約定了他必須麵對的明天(殯儀館)。黑夜徹底籠罩大地。他第一次,必須獨自規劃接下來的每一步。
公交樞紐站台人潮湧動。
數不清的站牌林立,紅綠線路交織如蛛網,陌生的地名密密麻麻。喧囂的人潮、報站的電子女聲、車輛進站的刹車聲,構成一片混亂的嗡嗡聲場,讓他頭暈目眩。
幾乎每個人都在低頭看著手中發光的屏幕,表情或麻木,或愉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人們的穿著色彩明亮,款式奇異,布料看起來也與他記憶中的截然不同。他捏著紙條,站在人群中,卻感到一種冰冷的孤立,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玻璃將他與整個世界隔開。
226路公交車帶著沉重的喘息進站。
他學著前麵人的樣子,跟在隊尾。前麵的人上車時,隻是把手腕或“薄板”往一個發光的黑色機器前一貼,便傳來“嘀”的一聲輕響,隨即快步走入車廂。
沒人掏錢,也沒人停頓。
鄭有海愣住了,茫然地看著那台陌生的機器。輪到他時,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投幣箱前,動作僵硬遲緩。
司機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慣常的不耐:“兩塊,投幣!別堵門。”
他慌忙從文件袋裏掏出藍格子手帕,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手指有些發抖,仔細辨認並數出兩個一元硬幣,叮當兩聲,投入箱口。
“往裏走!別堵門口!”司機催促道。
他踉蹌著擠過人群,車廂中部已沒有空位,他隻能緊緊抓住頭頂冰涼的扶手欄杆,勉強站穩。將文件袋更緊地抱在懷裏,用身體和手臂護著,以防被人潮擠到。
車子啟動後,他便像一尊緊繃的雕塑,在晃動的車廂裏努力保持著平衡,豎著耳朵,竭力分辨著車廂喇叭裏傳出的、含混不清的電子女聲。
每報一個站名,他就慌忙低下頭,就著窗外流動的光線,緊張地核對手心裏那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紙條。
礦業學院……他要去的終點。
可那些報出的站名,有的聽著像,有的完全對不上,有的幹脆在廣播的雜音裏糊成一團。
他越聽越慌,越對越沒底。
城市在窗外流動。玻璃幕牆大廈組成冰冷的峽穀,巨型LED屏幕上,炫目的廣告光影流轉,身材曼妙的模特和看不懂的商品符號快速切換。輕軌列車在高架軌道上無聲滑過,如同未來世界的造物。
他努力辨認,卻找不到一絲熟悉的痕跡。這座城市在他缺席的十年裏,瘋狂生長,變成了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光怪陸離的巨獸。
鄭有海換乘119路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車廂裏亮著慘白的燈,這次人不多,有位置坐。
窗外流動的隻剩路燈和商鋪的光帶。他抱著文件袋,手裏緊緊攥著紙條,再次豎著耳朵、聚精會神地聽那模糊的報站聲。
不過這次,他顯得很是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