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坐過站了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3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警局裏卻燈火通明。
幾乎就在鄭有海在119路車上昏昏欲睡、擔心坐錯站的同一時刻,剛結束會議的趙國信推門走進辦公室,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趙隊。”夏玲抬頭看了一眼,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繼續整理手頭的案卷材料。
“其他人呢?”趙國信問道。
“他們去緝毒隊那邊協助調查了,今天有好幾起傷人事件,症狀有點怪,像是吸毒又像是中毒。”夏玲頭也沒抬地回道。
趙國信“嗯”了一聲,走到自己的工位重重坐下,仰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這事開會前周局跟他打過招呼了。他擰開自己的玻璃杯,吹了吹涼透的茶水,幾口下肚,臉上的疲憊散開些許。
“送走了?”他忽然開口問道。
“嗯,他想去見他父親,太晚了,我給勸下來了,順路捎到了離西郊近一點的公交樞紐站。”
趙國信“嗷”了一聲,略帶調侃:“你咋不給人家直接送到家門口呢?那小夥看著怪老實的。”
夏玲秀眉一皺,雖知是玩笑,仍嚴肅回道:“路總得他自己走。他得學會適應現在這個社會。”
趙國信嘿嘿一笑,不再搭話,開始翻看桌上的文件。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剩鍵盤的敲擊聲、打印機的吱吱聲和紙張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夏玲整理案卷的動作慢了下來。那份過於豐厚周密的賠償協議複印件,像一塊刺眼的補丁,硬貼在“意外事故”的簡短報告上。
她終於抬起頭,看向正揉著眉心的趙國信,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糾結:“趙隊,手續是走完了,可這心裏……總覺得這事兒,沒完。”
趙國信放下手,臉上是平靜的疲憊:“案子結了。報告上怎麼寫,就是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知道。”夏玲吸了口氣,“可段正宏那邊……”
“段正宏那邊,”趙國信打斷她,目光直視過來,帶著上級交代任務般的明確,“有他自己的處理方式,有他自己的考量。這不歸我們管,也輪不到我們評判。”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近乎紀律強調:“小夏,技術報告你看了,最終的結論是意外,複雜的機械老化巧合。這就是結論——上麵已經審核通過並認可了。這件案子,我們第三分隊的工作,到此為止。明白嗎?”
夏玲怔了一下。她聽懂了隊長話裏的每個字,也聽懂了他沒說的部分——這不是討論,是告知;這不是疑點,是終點。
“那……鄭有海呢?”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他就這麼接受了?”
“他不接受又能怎樣?”趙國信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給他看的,也是意外報告。賠償他簽了,路指給他了。至於他怎麼走,那是他的命。我們不是社工,送到這一步,仁至義盡。”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做出了結束談話的姿態:“這個案子,翻篇了。卷宗怎麼進來,就怎麼封存。出了這個門,關於事故原因、賠償細節、段正宏怎麼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夏玲,“一個字都別再提。尤其是對鄭有海,他隻需要知道他該知道的。多餘的好奇心,對我們、對他都沒好處。這是紀律。”
“還有,明天跟我去緝毒隊,領導剛下的指令,手上的事先放放,這次情況有點嚴重。”
“早點回去休息。”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夏玲坐在原地,聽著腳步聲在走廊裏遠去、消失。辦公室裏隻剩下日光燈管的細微電流聲。她靜坐了幾分鍾,才慢慢向後靠,徹底陷進椅背,仿佛卸掉了一股無形的力氣。
她的目光轉向窗外,那裏隻有沉沉的黑暗。沒有分析,沒有推測,隻有冷硬的結論和不容置疑的紀律。那個叫鄭有海的年輕人,拿著兩份合同和兩把鑰匙走進的,不僅是一個被安排的未來,更是一個被無數雙手共同維持的“故事”裏。而她和趙國信,隻是負責把這個“故事”的最後一頁,按要求平靜合上的人。
至於故事封麵下到底藏著什麼,那不是他們需要,也絕不能去翻看的。
收拾好辦公桌,她起身熄了燈,離開了辦公室。警隊辦公樓裏明亮的窗口,正一個個陷入黑暗。
119路公交車內,鄭有海在顛簸和疲憊中昏沉了過去,頭抵著冰涼的車窗。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和車身的劇烈晃動,將他猛然驚醒。
他迷蒙地睜開眼,心髒突突直跳。窗外是全然陌生的昏暗街景,沒有印象中該有的站牌或燈光。車廂裏空了不少,隻剩下寥寥幾個乘客,都沉默地望著手機或窗外。
一股寒意竄上脊背。他徹底慌了,也顧不上許多,急忙側身,壓低聲音向旁邊一位正要起身下車的中年阿姨問道:“請、請問……陳家崗,到了嗎?”
那阿姨被他突然的問話弄得一愣,回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焦急的臉,搖了搖頭:“陳家崗?早過了啊!這都到終點站的前兩站了。你坐過啦,小夥子。”
坐過了!
阿姨的話像一記悶棍,砸得他頭暈目眩。他道了聲含糊的謝,也顧不上看清對方的表情,在那阿姨下車的同時,幾乎是憑著本能,倉皇地抱著文件袋衝向後門,踉蹌著踏到了冰涼的地麵。
站在不知名的街角,四麵都是匆匆歸家的人流和車燈。巨大的無助感再次湧上心頭。他不得不向路人求助。一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邊聽邊不耐煩地擺手,語速極快地指了個大概方向,便快步流星地離開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
鄭有海望著那人消失的背影,感到一陣更深的茫然。他捏著紙條,可上麵的路線在陌生環境裏根本看不懂,隻能在街頭踟躕。這時,他看到一個年輕的長發女孩,身材纖細,背著一個小巧的斜挎包,正靠在公交站牌的燈箱旁。燈箱的白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側影。
她微微側著頭,手指在手中發光的“薄板”上快速滑動著,耳朵裏塞著白色的耳機線。她就站在那裏等車,看起來不像在急著趕路。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喉嚨裏的幹澀和緊張,鼓足全部勇氣走上前,聲音低啞:“請…請問……”
女孩抬起頭,妝容精致,眼神裏帶著被打擾時慣有的疏離與些許不耐。鄭有海像被燙到一樣,話堵在喉嚨裏,臉微微發熱。他迅速低下頭,幾乎是將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雙手遞過去。
女孩愣了一下,接過紙條看了看路線上的終點“鋼中生活家園”,又抬眼仔細看了看他——過時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緊緊抱著文件袋的姿態,以及眼中那種無法掩飾的惶惑與脆弱。她臉上的不耐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和了然的神色,還有一絲淡淡的憐憫。
“這裏啊……挺偏的。”她的聲音軟了下來,摘下一隻耳機,“公交過去還得轉,挺麻煩的。我幫你用地圖查查吧。”她手指在屏幕上輕盈滑動,放大、縮小,然後指著一條曲折的路線,“你得先到對麵的站台,坐回頭方向的119路,坐4站,到陳家崗站下,往回走一點,路口右拐進去就是。別坐過站了,那邊車少,錯過一趟要等很久。”
鄭有海努力跟上女孩的指引,那些地名和箭頭依然讓他困惑,但他拚命點頭,將她的每一句話刻進腦子裏。
女孩想了想,從自己的小挎包裏摸出一支眉筆,就著燈箱的光,在紙條背麵空白處,認真地畫下了簡單的路線示意圖。線條雖細,卻清晰可辨。
“給,這樣清楚些。”她把紙條遞還給他,臉上帶著一點幫完忙後的輕鬆笑意。
“謝……謝謝。”鄭有海接過重新標注的紙條,深深彎下腰。
女孩擺擺手,重新戴好耳機,剛好她要等的車進站,便彙入了上車的人流。
鄭有海捏著留有陌生人善意的紙條,佇立了片刻。心裏那點微末的暖意還未化開,目光便被路邊一排整齊的、顏色鮮亮的自行車吸引了過去。有人走過去,掏出“薄板”對著車座下的黑色方塊晃了一下,“哢噠”一聲,鎖開了,那人騎上車悠然離去。他怔怔地看著,完全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魔法”。
共享單車?掃碼解鎖?這些詞彙和概念,離他那個用鑰匙開鎖、自行車是重要家當的世界,實在太遠了。
他將紙條小心折好,塞進口袋。迷茫並未散去,但至少手裏有了一條明確的路線。他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女孩指示的站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