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噩耗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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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天光清亮等到日頭偏西,鄭有海心裏的期盼慢慢熬成焦灼,最後一絲不安,像冰涼的藤蔓,悄悄纏緊了心髒。
    父親鄭大樹是世界上最守信的人。他說過會來,就一定會來。
    除非……出了什麼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攪得他心慌意亂。十年鐵窗生涯,他每天都在幻想出獄後如何彌補父親,如何讓這個為自己操勞半生的老人享享清福。可現在,連這點機會,老天都不肯給嗎?
    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警車穩穩停在他麵前,揚起的塵土撲麵而來,撲了他一身。車上下來一男一女兩個身影。
    男人四十多歲,國字臉,神色肅穆;女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皮膚白皙,眉眼間帶著英氣,看向他的目光裏既有職業性的審視,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你好,請問是鄭有海嗎?”趙國信率先開口,語氣平穩,同時出示證件,動作規範利落,“我是H市刑警大隊第三分隊的趙國信,這位是我的同事夏玲。”
    警察?
    鄭有海的心猛地一沉。剛出獄,警察就找上門,絕非好事。他下意識地垂眸避開對方的目光,視線死死釘在自己藏青色運動衣的褲腳,喉結艱難地滾了滾,聲音幹澀得發緊:“……是我。有什麼事?”
    趙國信向前半步,剛好擋住刺目的夕陽餘暉,影子將鄭有海完全籠罩。“鄭有海同誌,”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公式化的清晰裏,裹著讓人窒息的殘酷,“你的父親鄭大樹,於昨天淩晨一點十分,在同安路與順德路交叉口發生交通事故,經搶救無效……不幸身亡。”
    時間仿佛瞬間靜止。
    那些話像隔著一層厚水傳來,模糊又遙遠。鄭有海眨了眨眼,想弄明白這幾個字的意思,大腦卻一片空白。“交通……意外?”他機械地重複,聲音幹澀得像砂紙磨木頭,“不……不可能……我爸他……”
    支撐他熬過十年牢獄的信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緊接著,劇痛、悔恨混雜著滔天怒意,像滾燙的洪流衝垮了理智的堤壩。他渾身劇烈顫抖,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瀕臨瘋狂的困獸。
    一旁的夏玲指尖微微繃緊,不著痕跡地往腰間靠近了些,眼神裏的警惕更濃了幾分。
    氣氛劍拔弩張的瞬間,趙國信忽然上前一步,一隻手重重按在鄭有海顫抖的肩膀上。那不是安慰的輕拍,而是帶著分量和溫度的壓製。
    “冷靜點!”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有力,穿透了鄭有海耳中的嗡鳴,“看看你身後是什麼地方!想想你父親這十年怎麼盼你的!他想看你這樣嗎?想看你再走回頭路嗎?!”
    “回頭路”三個字,像一根冰錐刺入沸騰的腦海。鄭有海猛地一僵,赤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掙紮的清明。
    趙國信捕捉到這絲鬆動,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種近乎強硬卻又藏著理解的姿態,將渾身僵硬的鄭有海攬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也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孩子,今天是你出來的日子……先跟我們回局裏,有些手續要辦,你父親的遺物也得交接給你。”
    鄭有海被兩人攙扶著上了警車。他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眼神空洞地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什麼都看不進去。十年光陰,這座城市早已變得麵目全非。而他在這陌生城市裏,唯一的牽掛,也已經永遠消失了。
    警局問詢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亮得刺眼,把房間裏的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連空氣都透著僵硬的冷。
    鄭有海安靜地坐著,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麵上,一動不動。夏玲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機械地接過來握在手裏,指尖感受不到絲毫暖意。腦海裏反複閃現的,全是父親粗糙的手掌摸他頭的觸感。
    “兒啊,爸不想管你太多,因為你是個男人。”父親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是男人,就得為自己的選擇扛著。對也好,錯也罷,選了就別回頭後悔。”
    那時他不懂,隻當是父親放任不管。現在才明白,那是父親用最笨拙的方式,教他什麼是責任。可他呢?選錯了路,讓父親用餘生為他買單,到最後,連父親最後一麵都沒能見上。
    “對不起……爸……對不起……”他無聲地喃喃,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門開了,趙國信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輕輕放在鄭有海麵前。“這是你父親的遺物,清點一下。”
    鄭有海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打開袋子:一張邊緣磨損的身份證,照片上的父親微微笑著,皺紋裏都透著慈祥;一串磨得發亮的鑰匙;一塊洗得幹幹淨淨的藍格子手帕,裏麵整整齊齊疊著一小卷零錢,最大麵額是五十;還有一部老掉牙的諾基亞手機,鍵盤上的數字早已模糊不清。
    每一樣東西,都刻著父親的生活痕跡——節儉、樸素,又帶著股一絲不苟的認真。他仿佛能看見父親蹬著那輛藍漆三輪車,穿梭在大街小巷,一分一毛地攢錢,心裏全是對兒子出來後日子的期盼。手機裏最後幾條信息,會不會是寫給自己的?他不敢打開,怕那未說出口的牽掛,會壓垮自己。
    “節哀。”等鄭有海情緒稍緩,趙國信才再次開口,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嚴肅,“現在向你通報事故調查情況:經現場勘查和司法鑒定,事故直接原因是肇事車輛刹車係統突發故障,導致車輛失控。肇事司機在事發後主動報案,並且積極配合調查。”
    他略作停頓,觀察著鄭有海的反應,又補充道:“對方表達了深深的歉意,並委托律師提出具體的民事賠償方案。如果你願意,現在可以和對方律師談談。”
    鄭有海茫然地抬起頭,信息量太大,疲憊的大腦根本處理不過來。父親死了,就因為別人的車壞了?賠償?這兩個字在他心裏滾來滾去,隻覺得荒誕又刺耳。父親的命,怎麼能用賠償來衡量?
    沒等他回應,門再次被推開。一位身著合體西裝、氣質幹練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手裏提著黑色公文包,步伐沉穩。“鄭先生您好,我是肇事方委托的律師,常青。”他微微頷首,舉止得體,語氣平靜,卻自帶一種不容打斷的職業氣場。
    他進來後,並沒要求趙國信和夏玲回避。這個細微的舉動,讓一直緊張孤立的鄭有海下意識鬆了口氣——房間裏不隻有他和代表對方的律師,無形中減輕了他獨自麵對未知壓力的恐懼。
    常青似乎刻意忽略了程序上的這一點瑕疵,平靜地走到鄭有海對麵坐下,利落地從公文包裏取出幾份文件。“對於令尊的不幸離世,我的委托人深感痛悔。在充分了解您和令尊的情況後,我們擬定了如下方案,目的是徹底解決此事,並為您未來的生活,提供一個堅實的**。”
    他語速平穩清晰,仿佛兩位警官在場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讓整個空間的氣氛,從審訊式的單獨告知,稍稍偏向了有第三方見證的正式協商。
    常青的聲音像在宣讀一項精密計算的工程藍圖,條理分明:
    “第一,關於債務。我們已核實,令尊名下所有債務,包括拖欠的房租、少量醫療欠款及其他款項,總計二十八萬七千六百元,已全部代為清償完畢。這是結清證明。”他推過一份蓋有公章的文件。
    “第二,關於居所,委托人準備了雙軌方案——這兩份方案的權益均歸屬您,確保您無論在情感還是現實發展上,都有妥善的落腳點。”
    他先取出一份《長期居住權授予合同》和一把略顯陳舊的鑰匙:“第一份是方案A,基於情感聯結。令尊生前租住在鋼中生活家園,建設路247號303室,我們已與產權人達成協議,委托人支付對價,為您購買了該棟樓未來五十年的獨占性居住與使用權。此權利不可轉讓、不可抵押,但可繼承,完全歸您支配。您可繼續使用303室,亦可支配整棟空間。”
    他指向補充條款:“該權利在您年滿三十五周歲且已成家(以合法婚姻登記為準)時,將自動轉化為一筆等值於居住權市場評估價的成家立業基金,一次性支付給您,供您自由支配。在此之前,它能確保您永遠有一個無需付租的穩定後方。”
    接著,他又取出一份《附條件贈與合同》和一把嶄新的智能門禁鑰匙:“第二份是方案B,基於社會發展。鑒於原社區環境對您重啟社會生活的客觀限製,委托人另在市區悅榕灣小區,為您購置了一套擁有完全獨立產權的兩居室商品房,這套房產的相關權益同樣歸您所有。”
    “但該房產的完整產權(含出售、抵押權)由信托機構代持,適用與方案A完全相同的解鎖條件(三十五歲且成家)。在此之前,您享有不受限製的居住權。此舉是為您提供一個能真正融入現代社會的**,同時引導這份資產服務於您長遠的家庭穩定。”
    他將兩份合同與兩串鑰匙並排放下,語氣依舊平穩:“這兩份方案,一份是綁定過往情感的使用權,一份是支撐未來發展的所有權,均是委托人贈予您的權益。它們像兩張互補的網,一張連著您與父親的過往,一張通向您的未來生活,共同為您編織出既提供庇護、又指引方向的依托。”
    “第三,關於生活過渡。考慮到您剛重返社會,我們為您在指定銀行開設了專屬賬戶,存入為期三年的基本生活保障金,每月定額發放,足以覆蓋本地基本生活開銷。同時設有發展基金,若您有明確的職業技能培訓、學曆提升或小額創業計劃,經簡單申請即可動用。”
    常青說完,將一張存折和一張銀行卡擺在桌上。
    “第四,關於令尊的後事。”他的語氣變得格外肅穆,取出兩張精美的卡片和一張便簽,“本市最好的殯葬服務安寧苑已接到通知,提供全程高品質服務,所有費用已預付。您隻需決定儀式規格與安葬方式(火化、土葬或其他),其餘一切由專人協助。這是殯儀館地址、對接人電話,還有本市合法墓園的介紹冊,您可自由選擇。”
    常青將這些推到鄭有海麵前,最後說道:“我的委托人特別強調,直接給予大筆現金可能帶來風險與迷失。因此選擇以這種結構化的方式提供支持,希望這些安排能成為你重建生活的基石,而非**。他唯一的期望,是你能妥善使用,走向正軌。”
    這樣的條件,早已超出了賠償的範疇,近乎一場精心設計的人生重塑。一旁的夏玲眼中不隻是驚訝,更掠過一絲寒意——這背後需要多麼強大的資源支撐,又藏著多麼決絕的了斷心態,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鄭有海的目光掠過那些文件、鑰匙和卡片。它們像一堆沉重的積木,驟然堆砌在他一片廢墟的世界裏,要強行搭出一個他看不懂的未來。他抬頭,無助地看向趙國信。
    趙國信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眼神複雜。那意思很明確:接受它。這是你唯一的選擇,也是你父親用命換來的、不容拒絕的禮物。
    父親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最後就這麼走了,竟然值這麼多?鄭有海一陣劇烈反胃,頭暈目眩。他顫抖著手,連條款都沒力氣細看,就在常青指的位置簽下名字,按上鮮紅的手印。每一個動作,都像在賣掉一部分關於父親的、滾燙又疼痛的記憶。
    常青一絲不苟地檢查完簽名,收回所有文件,又拿出兩張便簽:“這是殯儀館和你家的地址。相關證件和賬戶資料,會隨後寄送到你家。”
    他起身走到門口,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卻在拉門前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卻緩和了些許:“委托人有句話,請我務必帶到:他曾經也有一個孩子,如果還在,應該和你差不多大。他這麼做,不隻是賠償,也是……替那個孩子做點什麼。”
    門輕輕關上,常青走了,留下一室沉重的寂靜,和一份足以壓垮人的、過於豐厚的饋贈。
    問詢室再次陷入死寂。鄭有海盯著麵前父親的遺物,還有那兩張被手汗浸濕的便簽,一動不動,仿佛也成了房間裏的一件靜物。時間仿佛又停住了,直到趙國信低沉的聲音響起,才把他從麻木中輕輕拉出來:“手續都辦完了。小夏,你送他出去吧。”
    鄭有海像個提線木偶,在夏玲的輕聲指引下,機械地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攥緊那串冰冷的鑰匙和破舊的手機,跟著她走出問詢室。穿過略顯嘈雜的走廊,來到公安局大廳。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城市,透過公安局大廳的玻璃門,能看見街燈次第亮起,彙成一片朦朧的光暈,溫柔卻遙遠。
    “我送你到門口吧。”夏玲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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