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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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有海站在監獄巨大的鐵門前,午後的陽光沒什麼溫度,風卷著沙礫抽打在他臉上,生疼。
他把袖子整齊挽到小臂,露出精瘦卻線條分明的手臂。
十年了。
十五歲進去,二十五歲出來。人生最好的年華,全澆築在這高牆電網之內。
他眯起眼,目光像釘子一樣釘死在土路盡頭那道灰白的地平線上。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
父親從不遲到,一次也沒有。
記憶裏那張臉固執地浮現在眼前:探視室厚厚的玻璃後麵,父親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笑,眼角的皺紋堆疊成深深的溝壑,嘴唇開合,聲音透過劣質話筒帶著滋滋的雜音:“快了,就快了,爸等你出來,給你煮麵,加兩個蛋。”
最後那次探視是半年前。父親看起來格外疲倦,眼袋青黑,但笑容依然用力。鄭有海當時以為隻是路途勞頓,沒多問。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次日升月落。
每次熄燈後躺在堅硬的鋪位上,他都在腦子裏一遍遍排練今天的場景:走出這道門,看見父親佝僂的身影,還有父親探視時跟他描述過的那輛藍漆腳蹬三輪。
父親當時隔著玻璃比劃,臉上難得有幾分神采:“可好使了,拉三百斤不費勁,接零活就靠它,車鬥上苫了塊雨布,下雨能護著貨。”
最後一次探視,父親還特意念叨:“車我給你擦幹淨了,到時候就蹬它來接你,讓你也坐坐老爸的”專車”。”
再之後,就是跟著父親回家,吃一碗滾燙的麵——湯裏飄著油花和蔥花,底下臥著兩個**的荷包蛋。然後他會跪下,認認真真地說:“爸,我錯了。往後我一定好好做人。”
可現在,太陽已經西斜,在土路上拉出他孤獨瘦長的影子。土路那頭,除了偶爾被風卷起的塵土,什麼都沒有。
是父親說的那輛三輪車壞了?還是父親有事耽誤了?或者……
一個冰冷的念頭像蛇一樣鑽進心裏:難道父親對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失望了?連麵都不願見了?
不,不會。鄭有海立刻掐滅這個想法。父親不是那樣的人。
他想起小時候發燒,父親背著他深夜步行五裏地去診所;想起出事那天在法庭上,父親死死攥著欄杆,指節發白,卻始終沒有掉一滴淚,隻是用口型對他說:活著。
不安開始像藤蔓一樣纏繞心髒,越收越緊。
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這個在監獄裏養成的警惕習慣,已經刻進骨子裏。土路向遠方延伸,更遠處的城市輪廓線,在漸暗的天色裏成了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引擎聲就在這時傳來。
這聲音,不是父親描述過的三輪車那種吱呀聲響,而是低沉、平穩的嗡鳴,帶著現代工業產物特有的質感。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百米開外的土路旁。鄭有海認不出牌子,隻覺得車身線條流暢,漆麵在殘陽下反射著冷光,像一頭收斂了爪牙、靜靜蟄伏的獸。
鄭有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盯住父親該來的方向。也許是過路的車,也許是來管教所辦事的人,都與他無關。
他沒看到,那輛車的後車窗正無聲降下一半。
車內,段正宏摘下了金邊眼鏡。
這個簡單的動作,仿佛卸下了一層偽裝。鏡片後的眼睛完全暴露,沒有企業家常見的圓滑或疲憊,隻有深潭般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微微側頭,目光穿透逐漸昏暗的光線,精準落在遠處那個站得筆直如標槍的年輕人身上。
鄭有海。
這個名字在他心裏翻滾了十年,帶著血與火,帶著徹骨的寒意。就是這個人,在一次愚蠢的校園衝突中,失手將他唯一的孩子——段毅,推向了死亡。
那時段正宏四十歲,正值壯年,事業如日中天。妻子早逝,他把所有感情和希望都傾注在兒子身上。段毅聰明、安靜,喜歡畫畫,會在父親深夜回家時,揉著惺忪睡眼從門縫裏遞上一杯溫水。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他記得接到電話時正在開跨國視頻會議,記得衝到醫院看到白布下那張毫無生氣的年輕臉龐時,世界瞬間崩塌成黑白兩色。一夜之間,他的頭發白了近半。
純粹的、黑色的仇恨,成了支撐他沒垮掉的唯一支柱。
他動用金錢能撬動的所有陰影力量,想讓這個少年犯“合理”地消失在管教所的高牆內——意外、疾病、鬥毆致死,他有的是辦法。
但鄭大樹,那個同樣失去一切、卑微如塵泥的父親,用最原始也最慘烈的方式,擊碎了他的計劃。
那個瘦小幹癟的男人,不知從哪打聽到他的公司地址,在一個暴雨將至的清晨,“撲通”一聲跪在了公司大堂外的台階上。
一跪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隻是不停地磕頭。額頭磕破了,血混著雨水流了一臉,嘴裏反複嘶啞地念叨:“段總,求您高抬貴手……我兒子還小,他知錯了……求您給條活路……”
保安驅趕,他不動;職員議論,他仿佛聽不見。媒體聞風而來,鏡頭對著他枯槁的臉和空洞的眼睛,輿論開始發酵——同情、質疑、憤怒的聲音像潮水般湧來。
“你們同情他?”段正宏在辦公室砸碎了最喜歡的硯台,對著空牆低吼,“誰又來同情我?我的兒子死了!死了!”
可怒吼改變不了現實。聚光燈下,他所有見不得光的手段都得縮回陰影。
他是知名企業家、慈善家,是體麵人。體麵人不能公然對跪地求饒的可憐父親趕盡殺絕,更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未成年犯動用私刑。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鄭有海因“未滿十八歲”,從無期徒刑改判十年有期徒刑。
十年謀劃付諸東流。那種憋悶的、無處**的恨意,像毒液一樣日夜腐蝕著他的心髒。直到昨天……
段正宏閉上眼,食指和拇指用力捏著鼻梁根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昨天車禍後,鄭大樹臨死前抓住他腳踝的觸感——冰冷、顫抖,卻帶著垂死者不可思議的力量——仿佛又清晰起來。
昨夜,車禍現場。
刺耳的刹車聲(盡管刹車早已失靈)、金屬扭曲的**、氣囊爆開的悶響……世界瞬間天旋地轉。
額頭的鈍痛和肋部的刺痛讓他短暫暈眩,等意識恢複,他忍著痛楚解開安全帶,踢開變形的車門,踉蹌著爬了出來。
夜風很冷,帶著汽油和鐵鏽的味道。他的車頭深深嵌進路邊的槐樹裏,引擎蓋皺得像張廢紙。
幾米外,側翻的三輪車幾乎散了架,唯一的輪子還在空轉。更遠一點的地方,一個人影蜷縮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段正宏的心猛地一沉,第一個念頭是冰冷的恐懼:死了?
但幾乎同時,更強烈的自保本能壓過了恐懼:不,千萬別死。人活著,錢能解決;人若死了,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是能毀掉一切的漩渦。
他掏出手機想叫救護車,同時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心裏帶著近乎祈禱的僥幸——仿佛走得近一些,就能證明那人隻是昏迷,而非死亡。
距離拉近,地上的人異常消瘦,裹著臃腫破舊的棉衣,一頂沾滿油汙的破帽子掉在旁邊。當那張臉暴露在車燈殘光下時,段正宏如同被閃電劈中,瞬間僵在原地。
鄭大樹。
那張臉比記憶中跪在公司門口時更蒼老、枯槁,皺紋深得像刀刻,麵色是病態的青灰。
但段正宏絕不會認錯——就是這張臉,這雙曾經寫滿卑微哀求的眼睛。
怎麼會是他?為什麼偏偏是他?
震驚過後,是滔天怒火。正是這個人的兒子,害死了段毅!現在,他又像陰魂不散的鬼魅,擋在自己車前!
活該!報應!
段正宏猛地直起身,胸口因憤怒劇烈起伏。走!立刻離開!讓鄭大樹自生自滅!他甚至惡毒地想,這或許是老天爺開眼,替他報了仇。
可他剛轉過身,腳踝就被一隻冰冷粘濕的手死死抓住!
段正宏渾身一顫,低頭看去——鄭大樹竟然還沒死!他半睜著眼睛,眼神渙散,嘴唇翕動,鮮血不斷從嘴角湧出。
顯然,鄭大樹也認出了他。
“段……段總……”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吹散,卻像釘子一樣釘住了段正宏的腳步。
鄭大樹似乎用盡所有力氣才聚焦視線。他眼中沒有怨恨,沒有恐懼,隻有深不見底的絕望歉意,還有一絲急切的懇求。
“我……我兒……明天……出來……”每說一個字,他都痛苦地抽搐一下,“我……接不了……他了……”
段正宏想甩開他的手,想冷笑,想說“關我屁事”。但鄭大樹抓得那麼緊,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爆發出垂死者最後的生命力。
“他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鄭大樹的瞳孔開始擴散,聲音越來越低,卻固執地繼續,“替……接一下他……一次就好……”
“我……先下去……照顧……小毅……”
“對……不起……”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歎息,抓著他腳踝的手驟然鬆脫,無力垂落。那雙眼睛依舊睜著,望著漆黑的夜空,卻已徹底失去光彩。
寒風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沙土。段正宏獨自站在冰冷血腥的柏油路上,站在這個剛剛死去、他恨了十年的仇人父親麵前。
複雜的情緒如同海嘯將他吞沒:殘留的恨意、荒誕的命運帶來的震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的——對這份卑微如山的父愛的窒息感。
他最終沒有離開。先打了急救電話,盡管知道早已沒用;又報了警,接受了警方詢問。
之後,他做出了那個改變一切的決定。
回憶結束。
段正宏重新戴上眼鏡,冰涼的鏡架讓他略微清醒。他看向遠處仍在固執等待的鄭有海,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既定事實:“老劉。”
“在。”駕駛座上的男人如同曆經風浪的礁石,連應答的聲調都沒有起伏。
“讓常青按第二套方案執行。”段正宏頓了頓,目光投向車窗外遠處華燈初上的城市——那裏仿佛籠罩著一層不祥的陰霾。
“另外,啟動方舟協議。通知一下家裏,H市的異常生物監測數據……紅色指標已經應驗了。”
“是。”老劉的回應簡潔至極,仿佛啟動的不是足以影響成千上萬人命運的秘密計劃,隻是日常的會議安排。
黑色轎車無聲啟動,緩緩調頭,駛離了這片土路。輪胎碾過路邊的沙土,幾乎沒發出聲響。
後視鏡裏,鄭有海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孤零零的黑點,即將被暮色吞沒。
段正宏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鄭大樹,你贏了前半局。你用你的命,換了你兒子走出監獄大門的生路。
但這後半局……
轎車加速,彙入遠方城市的車流。而土路上的鄭有海,依舊在等待著那個永遠不會再來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