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序幕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982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H市,深夜。
馬路空蕩,寂靜像一層冰,覆蓋了一切。
一輛三輪車的輪廓,緩緩割開這凝固的夜色。是輛破舊到骨頭裏的車,在新能源車遍地的時代,它吱呀的行進聲,像來自另一個遙遠的年月。
蹬車的是個老人,佝僂著背,裹在臃腫的棉衣裏,頭上那頂破雪帽幾乎要垂到鼻尖,手上是一雙綻出黑絮的棉護手。風,淩厲如刀,穿透這些襤褸的屏障,刮得他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他眯著眼——眼皮早被風吹得隻剩一條縫——奮力向前蹬。車輪每轉一圈,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前方是無盡的黑暗,但他蹬車的動作裏,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決絕,仿佛黑暗盡頭有一根線,死死拽著他。
十字路口,紅燈像一隻疲憊的眼睛。
老人停下,費力地想睜大些眼睛,看看左右。風趁隙撲上他的臉,刺痛感瞬間逼出渾濁的淚水。他低頭,用僵硬的袖子狠狠一抹,喉嚨裏滾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喟歎,隨即化作一句低喃:
“兒啊,爸來接你……要等我啊。”
綠燈亮了。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重新將全身重量壓向腳蹬。風卻驟然狂暴起來,像一堵無形的牆推搡著他。三輪車,慢得像在黏稠的時光裏爬行。
就在這時——
兩道慘白的光柱,毫無征兆地劈開西邊的黑暗!緊接著,是撕裂耳膜的、連續不斷的喇叭尖嘯!
老人猛地一顫,驚恐地扭頭。那光太快,太亮,瞬間就吞噬了他的視野,將他枯瘦的身影釘在光芒中央。
轎車裏,司機的臉被驚恐扭曲。他發現得太晚了!腳底瘋狂地一次次跺向刹車踏板----空的!
沒有絲毫阻力!
刹車失靈了!
冷汗炸出毛孔,他死命去打方向盤,方向盤卻像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讓開!快讓開啊!!!”他徒勞地嘶吼,隻能將全部絕望和怒火傾瀉在喇叭按鈕上,那鳴笛聲成了死亡逼近的淒厲倒計時。
刺眼的光芒中,老人僵在原地,三輪車龍頭無措地左右亂扭。他看不見,聽不清,世界隻剩下轟鳴和炫白。
然後------轟!!!!
一聲悶響,夾雜著金屬扭曲、玻璃爆碎的尖利聲音,粗暴地碾碎了整個夜晚的寂靜。
光柱歪斜、倒地,滾動了幾下,最終熄滅。
黑暗重新湧回,更加厚重,更加死寂。
隻餘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汽油混合著灰塵的嗆人氣息,在寒風中緩緩彌散。
H市,郊區。
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暖意。
一扇巨大的鐵門矗立在荒地上,門上是三個沉重的大字:嚴少所。這裏是嚴重問題少年犯管教所,高牆電網,將它與外麵那個喧囂的世界徹底隔絕。
旁邊的小鐵門“哐當”一聲打開。
一個青年走了出來。寸頭,身上穿的是監獄統一發放的藏青色運動衣,款式簡單到毫無特色,布料粗糙卻幹淨,襯得他身形有些單薄。他叫鄭有海。十五歲因過失致人死亡入獄,如今二十五歲,整整十年的光陰,都耗在了這高牆之內。
他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邁步。陽光落在他臉上,有些灼人,也有些陌生——十年高牆之內,鮮少能這樣毫無遮攔地沐浴陽光。
鼻尖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貪婪地吸了一口帶著塵土味的空氣——這是自由的味道,和管教所裏沉悶、壓抑的空氣完全不同,他幾乎要把這股氣息全吞進肺裏,填滿這十年的空缺。
獄警最後的叮囑在身後響起:“出去以後,好好走,別回頭。”
鄭有海沒有回頭,隻是極輕地點了下頭,指尖卻悄悄蜷縮了一下。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這來之不易的自由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身後,鐵門“哐當”一聲沉重地關閉,震得空氣都微微發顫,也將他過去的十年,徹底鎖死在那道高牆之後。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著,緊張、茫然、還有積壓了十年的激動,像潮水一樣輪番湧上心頭,攪得他有些發慌。
可這些情緒很快就被一種更強烈的期待壓了下去,那期待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胸腔裏穩穩地燃著,暖烘烘的。
他知道誰會來接他。是那個老頭,他的父親。十年來,不管是酷暑還是寒冬,每一次探視,父親從來都是風雨無阻,更沒遲到過一次。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父親的樣子:永遠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臃腫棉衣,手裏總攥著一兜他小時候愛吃的硬糖,十年過去,想必還是老樣子。
鄭有海抬起手,遮在眉骨上,目光死死鎖著那條通往遠方公路的土路盡頭,一遍遍地仔細搜尋。每掃過一處空曠的路麵,心髒就輕輕縮一下。
沒有。
什麼都沒有。沒有那個佝僂著背、哪怕在人群裏也能一眼認出的身影。
一陣風吹過荒地,卷起幹燥的塵土,迷了他的眼。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眼角泛起酸澀。遠處隱約的市聲此刻變得更模糊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不真切得像幻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陽光慢慢移動,將他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孤零零地鋪在地上,像一條沒人理睬的尾巴。
胸腔裏那簇期待的火苗,漸漸被一層細密的疑惑澆得發暗。他喉結猛地滾了一下,手心不知什麼時候沁出了冷汗,黏糊糊地貼在藏青色運動衣的褲腿上。
不會的,爸不可能不來的。他在心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可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還是悄悄鑽了進來,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指尖微微發麻。
嘴唇動了動,那句在管教所裏排練過無數次的“爸”,終於變成了一個幹澀的、隻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從喉嚨裏擠出來:
“爸……”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