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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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前世今生
譚南回到西角小院時,已是深夜。春桃早已睡下,院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雨還沒有下,但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她拿出母親留下的那枚鳳凰玉佩,握在手心。玉是溫的,仿佛還帶著母親的體溫。她又想起陸離那雙眼睛,想起他看自己時的眼神,想起他說“這份出生證明是偽造的”時,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前世的愛人,今生的禦前侍衛。
這到底是命運的玩笑,還是上天的補償?
譚南不知道。她隻知道,沈夫人的尖叫還在耳邊回蕩,那聲音淒厲得像厲鬼的哭嚎。而陸離交給她的那枚令牌,此刻正靜靜躺在桌上,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暴風雨前的夜晚,總是格外漫長。
她睡不著。
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像鬼魅在跳舞。譚南起身,披上一件素色披風,推開房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聲音細碎而綿長。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三更了。
她沿著青石板路,不知不覺走到了花園。
沈家的花園很大,亭台樓閣,假山流水,在白天是極美的景致。但到了夜裏,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月光很淡,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大半,隻透出一點慘白的光。
譚南走到荷花池邊。
池水在夜色中泛著墨色的光,幾片殘荷浮在水麵,像黑色的剪影。空氣裏有荷花的清香,但混著水汽,變得有些清冷。她伸手,指尖觸到池水,冰涼刺骨。
“這麼晚了,還不睡?”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譚南的手僵在半空。她緩緩轉身,看見陸離站在不遠處的回廊下。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沒有佩刀,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那雙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明亮。
“陸大人不也沒睡?”譚南收回手,聲音平靜。
陸離走過來,腳步聲很輕。他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臉上:“睡不著。有些事,想不明白。”
“什麼事?”
“你。”
譚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陸離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探究的意味:“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你。不是在這沈府,也不是在京城。是在更久遠的地方,更久遠的時間。”
夜風吹過,池水泛起漣漪。
譚南握緊了披風下的手。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她看著陸離,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記得那個春天,桃花開得正盛。他站在桃樹下,折下一枝桃花遞給她,笑著說:“南兒,這花配你。”
她記得那個夏夜,他們在屋頂看星星。他指著天上的銀河,說:“等我們老了,就找個安靜的地方,種一院子花,養幾隻貓。”
她記得那個秋天,他出征前,將一枚玉佩係在她腰間:“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
她等啊等,等來的卻是他戰死的消息。
然後是她被趕出沈家,是她流落街頭,是她含冤而死。
“陸大人說笑了。”譚南垂下眼簾,聲音很輕,“民女從未離開過江南,怎會與陸大人見過?”
“是嗎?”陸離走近一步。
他的氣息很近,帶著一種清冽的鬆木香。譚南聞到了,那是前世她最熟悉的味道。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或許……”她抬起頭,看著陸離的眼睛,“是在夢裏見過吧。”
陸離的瞳孔微微收縮。
“夢裏?”
“嗯。”譚南轉身,看向池水,“我常做一個夢。夢裏有個將軍,他穿著銀甲,騎著白馬,在桃花林裏等我。他說,等桃花再開的時候,就回來娶我。”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可是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他再也沒有回來。”
陸離沒有說話。
月光從雲層縫隙裏漏出來,照在荷花池上,水麵泛起銀色的光。遠處傳來蟲鳴,一聲聲,斷斷續續。
“那個將軍……”陸離的聲音有些沙啞,“長什麼樣子?”
譚南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和陸大人很像。”
空氣凝固了。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桂花的香氣。那香氣很甜,甜得有些膩人。譚南看見陸離的手握成了拳,指節泛白。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還有呢?”他問。
“還有……”譚南想了想,“他喜歡在月下舞劍。劍法很特別,起手式是”攬月式”,收劍時是”歸雲式”。他說,那是他師父獨創的劍法,天下隻有他一個人會。”
陸離的臉色變了。
他後退一步,像是被什麼擊中。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譚南的心在狂跳。
她知道,她賭對了。
前世,陸離的劍法確實是獨門絕學。他曾說過,這套劍法叫“月影十三式”,是他師父臨終前傳授的。除了他,這世上沒有人知道完整的劍招。
“你怎麼知道?”陸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夢裏看見的。”譚南說,“我還知道,那個將軍的左肩上,有一道疤。是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被樹枝劃傷的。”
陸離的手按在了左肩上。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識的反應。譚南看見了,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陸大人。”她輕聲說,“你說,夢裏的東西,會是真的嗎?”
陸離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譚南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有時候,夢比現實更真實。”
他走到回廊的欄杆邊,靠著柱子,抬頭看向夜空。雲層散開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稀疏地掛在天上。
“我這次來江南,不隻是為了查沈家的賬。”他說。
譚南走到他身邊,隔著一步的距離:“那是為了什麼?”
“謀反。”
兩個字,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譚南耳邊炸開。
她猛地轉頭看向陸離。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眼神銳利如刀:“朝廷收到密報,江南有商賈勾結地方官員,暗中資助反叛勢力。其中,沈家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
“不可能。”譚南脫口而出,“沈家世代經商,從不涉足政事——”
“沈家是不涉足。”陸離打斷她,“但沈夫人呢?”
譚南愣住了。
陸離轉過頭,看著她:“柳氏的娘家林家,這些年生意做得很大。絲綢、茶葉、瓷器,幾乎壟斷了江南三成的貿易。但林家的賬目,幹淨得不像話。一個商賈世家,每年繳納的稅銀,比同等規模的商戶少一半。”
他頓了頓:“朝廷派人查過,發現林家有一筆十萬兩的銀子,去向不明。這筆錢,最後流向了北方的某個藩王。”
北方藩王。
譚南的腦子裏閃過前世的記憶。她記得,在她死前的那幾年,朝廷確實有過一次藩王叛亂。那個藩王姓朱,封地在北境,手握重兵。叛亂持續了三年,最後被朝廷鎮壓。
而叛亂的時間,正是明年春天。
“沈夫人和林家……”譚南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們資助了那個藩王?”
“不止。”陸離說,“沈夫人還利用沈家的商路,為那個藩王運送物資。兵器、糧草、藥材,都是通過沈家的商隊,從江南運往北境。”
他看向譚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譚南知道。
這意味著,一旦謀反之事坐實,沈家滿門抄斬。
“沈老爺知道嗎?”她問。
“應該不知道。”陸離搖頭,“沈弘這個人,雖然經商手段了得,但在政治上很謹慎。他不會冒這種滅族的風險。但柳氏不同,她野心太大,想要的不隻是沈家的財產,還有更高的地位。”
他歎了口氣:“可惜,她選錯了路。”
夜風忽然大了些,吹得回廊下的燈籠搖晃。光影在地上晃動,像鬼影幢幢。譚南抱緊了披風,覺得有些冷。
“陸大人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泄露出去嗎?”
“你不會。”陸離看著她,眼神篤定,“因為你知道,如果沈家倒了,你也活不了。”
他說得對。
譚南現在還是沈家的女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沈家若是被定為謀反,她這個剛剛認回來的嫡女,也逃不過一死。
“那陸大人打算怎麼做?”
“查。”陸離說,“我要找到確鑿的證據。證明沈夫人確實與反叛勢力有勾結,但也要證明,沈家其他人並不知情。隻有這樣,才能保住沈家不被滿門抄斬。”
他頓了頓:“這也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說,沈家世代忠良,不能因為一個婦人的野心,就毀了幾代人的基業。”
譚南鬆了口氣。
但隻是一瞬間。
“可是……”她想起沈夫人那雙瘋狂的眼睛,“沈夫人不會坐以待斃的。她今天被當眾揭穿偽造文書,已經走投無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陸離點頭:“我知道。”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遞給譚南。
令牌是銅製的,約莫巴掌大小,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正麵是一個“禦”字,背麵是一條盤龍。令牌入手很沉,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顯然經常被人握在手中。
“這是禦前侍衛的令牌。”陸離說,“你收好。如果遇到危險,就拿著這令牌去官府。江南各州府的官員,都認得這個令牌。他們會保護你。”
譚南握著令牌,掌心傳來金屬的涼意。
“陸大人為什麼要幫我?”
陸離沉默了很久。
久到譚南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因為那個夢。”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我也常做一個夢。夢裏有個女子,她穿著素色的衣裙,站在桃花樹下等我。她說,她會一直等,等到我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可是每次我走近,她就消失了。我隻記得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譚南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手中的令牌上。
“陸大人……”
“別哭。”陸離伸手,想替她擦眼淚,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收回手,握成了拳,“不管那個夢是不是真的,也不管我們前世有沒有見過。這一世,我會保護你。”
他的聲音很堅定:“這是我欠你的。”
譚南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她看見陸離的眼睛裏,有溫柔的光。那光很淡,但很真實。像冬夜裏的燭火,雖然微弱,卻能照亮黑暗。
“謝謝。”她說。
陸離笑了笑。那是譚南第一次看見他笑。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冰雪初融,春風拂麵。
“回去吧。”他說,“夜深了,外麵涼。”
譚南點點頭,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
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
那聲音淒厲、尖銳,像野獸垂死的哀嚎。是從東院方向傳來的,是沈夫人的院子。
譚南和陸離同時轉頭。
東院那邊,忽然亮起了火光。不是一盞燈,而是一片。火光在夜色中跳躍,映紅了半邊天。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是下人的驚呼,是瓷器摔碎的聲音。
“出事了。”陸離臉色一沉。
他拉起譚南的手,朝東院跑去。
譚南被他拉著,腳步踉蹌。夜風在耳邊呼嘯,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她握緊了手中的令牌,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發疼。
東院越來越近。
火光越來越亮。
尖叫聲,一聲接一聲,像厲鬼在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