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身份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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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身份危機
沈夫人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木椅倒地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在死寂的廳堂裏格外清晰。她扶住桌沿,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沈弘一步步走近,陰影籠罩下來,那雙曾經溫和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雷霆般的怒火。“柳氏,”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從今日起,你禁足東院,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府中一切事務,暫由二叔代管。”他轉向譚南,眼神複雜,“南兒,隨我去書房。”說完,他不再看癱軟在地的沈夫人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譚南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滿廳賓客。那些或震驚、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臉龐在她眼中一一掠過。她看見沈雪兒癱坐在椅子上,妝容被淚水暈開,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木偶。看見三叔公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看見李伯站在廳堂中央,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有釋然,有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痛楚。
她沒有立刻跟上沈弘,而是走到李伯麵前,深深一禮。
“李伯,多謝。”
李伯連忙側身避開,聲音哽咽:“小姐折煞老奴了。老奴……老奴來遲了十五年。”
譚南直起身,看著這位前世在自己被趕出沈家後,偷偷接濟過自己、最後卻被沈夫人活活打死的老人。她記得那雙粗糙的手遞過來的饅頭,記得那個雨夜他佝僂著背在巷口等她的身影,記得他被亂棍打死時,那雙始終望著她方向的、不肯閉上的眼睛。
“不遲。”她輕聲說,“正是時候。”
廳堂裏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檀香已經燃盡,隻剩下一縷青煙在香爐上方嫋嫋盤旋。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得刺耳。
“老爺!”沈夫人突然尖叫起來,聲音淒厲,“你不能隻聽信一個下人的話!那封信……那封信一定是偽造的!李忠他恨我!他恨我當年讓他回鄉養老,所以編造謊言來害我!”
她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發髻散亂,珠釵歪斜,那張平日裏端莊溫婉的臉此刻扭曲得可怕。
“老爺你想想!若南兒真是婉娘姐姐所生,為何這十五年來,從未有人提起過這封信?為何李忠早不拿出來,晚不拿出來,偏偏在選拔之日、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出來?這分明是有人設局要害我!”
沈弘的腳步頓住了。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沈夫人臉上,那眼神冷得像冰。
“設局?”他重複這兩個字,聲音裏帶著譏諷,“柳氏,你是說,李忠為了害你,提前十五年偽造了婉娘的親筆信?還是說,婉娘臨終前就知道你會害她的女兒,所以提前留下這封信?”
“我……”沈夫人語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夠了。”沈弘打斷她,“李忠在沈家伺候了四十年,從祖父那一輩起就是忠仆。婉娘信任他,將最要緊的事托付給他。而你……”他深吸一口氣,“你今日拿出的那封信,那繈褓,還有你指使人在府中襲擊南兒——柳氏,你真當我是瞎子嗎?”
廳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襲擊?眾人麵麵相覷,這才想起譚南剛進廳時那身破損的衣裙、沾滿塵土的手肘。原來那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我沒有!”沈夫人尖聲否認,“老爺,我沒有指使人襲擊南兒!那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是李忠!是他和南兒串通好了來害我!”
“串通?”一直沉默的沈二爺突然開口,聲音沉穩,“柳氏,南兒回府不過月餘,李忠回鄉已有五年。他們如何串通?更何況,南兒今日在選拔中的表現,諸位有目共睹。她的賬目核算、商事應對、才藝學識,哪一樣不是沈家嫡女該有的教養?若她真是冒名頂替之人,這些本事從何而來?”
這話問得沈夫人啞口無言。
是啊,一個在鄉下長大的孤女,怎麼可能精通賬目、熟知商事、琴棋書畫樣樣出色?這根本說不通。
“也許……也許她早有預謀,暗中學習……”沈夫人喃喃道,但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預謀?”譚南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母親是說,我一個十五歲的鄉下孤女,能預謀到沈家會在十五年後接我回府,所以提前十幾年學習沈家嫡女該學的一切?還是說,我能預知今日選拔的內容,所以提前準備了答案?”
她走到廳堂中央,目光掃過眾人:“諸位長輩,諸位賓客。今日之事,本不該鬧到如此地步。我回沈家,隻為認祖歸宗,從未想過與誰爭搶什麼。但既然有人質疑我的身份,那不妨——當眾驗明。”
她轉向沈弘,一字一句道:“父親,女兒請求,進行滴血認親。”
“滴血認親”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廳內頓時炸開了鍋。
“滴血認親?這……這未免太過……”
“但眼下這情形,似乎也隻有此法能徹底證明身份了。”
“可滴血認親並非絕對可靠,古籍中早有記載,血不相融者未必非親生……”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受驚的蜜蜂。
沈夫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抹驚恐:“不行!絕對不行!”
“為何不行?”譚南看向她,眼神清澈,“母親不是懷疑我的身份嗎?滴血認親是最直接的方法。若我與父親的血相融,便能證明我是沈家血脈。若不相融……”她頓了頓,“那便證明母親所言非虛,我自當離開沈家,永不踏入半步。”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沈夫人幾乎是吼出來的,“滴血認親乃陋習!毫無根據!老爺,你不能聽她的!這定是她的又一個圈套!”
“圈套?”沈弘眯起眼睛,“柳氏,你為何如此害怕滴血認親?若南兒真是冒名頂替,此法正好揭穿她的真麵目。你該讚成才是。”
“我……我不是害怕……”沈夫人語無倫次,“我隻是覺得……覺得此法不祥!對,不祥!在祖宗麵前滴血驗親,這是對祖宗的大不敬!”
“祖宗若在天有靈,定也希望沈家血脈不被混淆。”沈二爺沉聲道,“柳氏,你百般阻撓,反而讓人生疑。”
沈夫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裏有懷疑,有鄙夷,有嘲諷。她看見沈雪兒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她,那眼神裏沒有求助,隻有絕望。看見王嬤嬤跪在角落裏,渾身發抖,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看見三叔公別過臉去,那姿態分明是要與她劃清界限。
完了。
真的完了。
她忽然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老爺……”她聲音微弱,“妾身……妾身身體不適……”
“身體不適就回去歇著。”沈弘冷冷道,“但滴血認親之事,必須進行。來人,準備清水、銀針。”
“是!”廳外護衛應聲而去。
廳內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陽光不知何時被雲層遮住,廳堂裏暗了下來。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積如小山,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沉悶而悠長,一聲,兩聲,三聲——已是申時三刻。
譚南站在廳堂中央,脊背挺得筆直。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平穩而有力。前世,她也曾經曆過這樣的時刻——被質疑,被羞辱,被當眾趕出沈家。那時她跪在地上,哭求,辯解,換來的隻有冷漠和嘲笑。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軟弱可欺的孤女。她是譚南,是重生歸來的沈家真千金。
清水和銀針很快被端了上來。一隻白瓷碗,盛著半碗清水,清澈見底。一根三寸長的銀針,針尖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沈弘走到桌前,挽起袖子。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眼神堅定。
“父親。”譚南輕聲喚道。
沈弘看向她,眼中閃過一抹痛楚:“南兒,委屈你了。”
譚南搖搖頭,伸出左手。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沈弘拿起銀針,深吸一口氣,針尖輕輕刺破她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緩緩滴落。
“咚。”
血珠落入清水中,慢慢散開,像一朵綻放的紅梅。
沈弘刺破自己的指尖。第二滴血落下。
兩滴血在水中緩緩靠近,旋轉,交融。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那隻白瓷碗。
呼吸聲消失了。連穿堂風都似乎停了下來。
兩滴血,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廳內響起一片長長的呼氣聲。
“融了……融了!”
“果然是親生父女!”
“這下再無疑問了!”
沈弘看著水中融合的血,眼眶瞬間紅了。他抬頭看向譚南,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十五年,他錯認了別人女兒十五年,冷落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十五年。這十五年,她是怎麼過的?在鄉下,吃不飽,穿不暖,受人欺淩……而他卻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了一個冒牌貨!
“南兒……”他終於發出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厲害,“父親……父親對不起你……”
譚南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這個前世對她冷漠無情、任由她被趕出家門的父親。她本該恨他,恨他的偏聽偏信,恨他的不公。但此刻,看著他通紅的眼眶,顫抖的雙手,她心中湧起的,卻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父親。”她輕聲說,“都過去了。”
沈弘猛地轉身,看向癱坐在地的沈夫人,眼中怒火熊熊燃燒:“柳氏!你還有何話說?!”
沈夫人呆呆地看著那隻白瓷碗,看著水中融合的血。她的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許久,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而瘋狂。
“哈哈……哈哈哈……融了……居然融了……天意……這是天意啊……”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發髻完全散開,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那模樣,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的端莊溫婉,分明是個瘋婦。
“老爺,你想知道為什麼嗎?”她盯著沈弘,眼神詭異,“因為我恨啊!我恨婉娘!恨她占著正妻的位置!恨她生來就是千金小姐!恨她就算死了,也還在你心裏!而我呢?我柳雲娘,也是官家小姐,卻隻能做妾!我的女兒,隻能做庶女!憑什麼?!”
她嘶吼著,聲音刺耳:“所以我要毀了她的女兒!我要讓我的雪兒取代她的女兒!我要讓婉娘在地下也不得安寧!”
“你……”沈弘氣得渾身發抖,“毒婦!你這個毒婦!”
“我是毒婦?”沈夫人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老爺,你就幹淨嗎?當年婉娘剛死,你就急不可耐地娶我進門,不就是看中我娘家的勢力嗎?這十五年來,你寵雪兒,冷落南兒,不也是因為你覺得雪兒更像婉娘嗎?你心裏愛的,從來都是那個死去的婉娘!我和雪兒,不過是你慰藉相思的替身!”
這話像一把刀,狠狠刺進沈弘心裏。他踉蹌後退一步,臉色慘白。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驚呆了。原來,這不僅僅是一場身份之爭,更是一場延續了十五年的、扭曲的恨意。
譚南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這些內情。她隻知道自己被趕出沈家,隻知道沈夫人恨她,卻不知道這恨意如此之深,如此之扭曲。
“夠了。”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母親,你的恨意,不該由我來承擔。我的母親已經死了十五年,她若在天有靈,看到今日這一幕,隻會覺得可悲。”
她轉向沈弘:“父親,事已至此,該如何處置,請您定奪。”
沈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柳氏。”他聲音冰冷,“你偽造證據,指使行凶,意圖謀害嫡女,敗壞沈家門風。按家法,當——”
話未說完,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老爺!”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宮……宮中來了使者!已經到了府門外!”
“什麼?!”沈弘猛地轉身。
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宮中使者?這個時候?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已經由遠及近。八名身穿禁軍服飾的侍衛魚貫而入,分列兩側。隨後,一名身穿緋色官服、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緩步走進廳堂。
那官員麵容嚴肅,目光如電,掃過滿廳眾人,最後落在沈弘身上。
“沈弘接旨。”
沈弘連忙跪下:“臣沈弘接旨。”
廳內所有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官員展開手中明黃色的絹帛,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沈氏,累世經商,於國於民,向有貢獻。然近聞沈家內部,紛爭不斷,商業事務,亦生紕漏。著令皇室調查團即日前來,徹查沈家一切商業糾紛及內部事務。欽此。”
聖旨讀完,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皇室調查團?徹查沈家?
沈弘跪在地上,額頭滲出冷汗。他雙手接過聖旨,聲音幹澀:“臣……接旨。”
官員將聖旨交到他手中,淡淡道:“沈老爺,調查團三日後抵達。屆時,請沈家所有成員在場,配合調查。”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譚南和沈夫人,“尤其是……涉及家族內部紛爭之事。”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八名侍衛緊隨其後,腳步聲整齊劃一,漸行漸遠。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沈弘緩緩站起來,手中那卷明黃色的聖旨,重若千鈞。
他看向滿廳賓客,聲音疲憊:“今日之事,讓諸位見笑了。沈家突逢變故,選拔之事,暫且擱置。諸位請回吧。”
賓客們麵麵相覷,但誰也不敢多言,紛紛起身告辭。很快,廳內隻剩下沈家自家人。
沈弘看向沈夫人,眼神冰冷:“柳氏,回你的東院去。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他又看向沈雪兒,“你也一樣。”
沈雪兒渾身一顫,眼淚無聲滑落。
“二叔。”沈弘轉向沈二爺,“府中事務,暫時拜托你了。”
沈二爺點頭:“放心。”
最後,沈弘看向譚南,眼神複雜:“南兒,你先回去休息。晚些時候,父親……父親再去看你。”
譚南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她轉身,朝廳外走去。李伯默默跟在她身後。
走出正廳,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庭院裏的桂花開了,香氣濃鬱得化不開。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無憂無慮。
譚南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天空。
皇室調查團。
前世,並沒有這一出。
看來,她的重生,已經改變了太多事情。
“小姐。”李伯在她身後輕聲喚道。
譚南回頭,看著這位老人:“李伯,母親的遺物……除了那封信,還有別的嗎?”
李伯沉默片刻,緩緩道:“有。夫人臨終前,還交給老奴一個木匣。她說,等小姐長大成人,再交給小姐。”
“木匣裏是什麼?”
“老奴不知。夫人說,隻有小姐能打開。”
譚南點點頭:“好。晚些時候,拿給我。”
“是。”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平穩。但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皇室調查團的到來,意味著什麼?是沈家的劫難,還是她的機遇?
還有沈夫人——那個毒婦,真的會乖乖禁足嗎?
以及沈雪兒……那個前世奪走她一切的假千金,這一世,又會如何?
譚南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桂花的香氣湧入肺腑,甜得發膩。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