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昏沉。
    朕睜開雙眸，眼前的薄霧散去。仍舊是熟悉的床帳。朕不禁想笑，竟能活下來。
    自嘲的勾起唇角，床帳間的燭光突然晃動。
    側眸，床下一盞燭火微弱的跳動。燭旁坐著的不知是何人，大半麵容隱在黑暗中。
    細細看去，模糊見得此人的雙眸。
    朕愣住。
    “陛下。”
    他走過微光，在朕的榻下停步。
    ……燭光晃動。
    朕看著他，他停了許久。
    “陛下……”
    他忽然跪下，朕張唇，卻發不出聲音。
    僵硬的手被他握住，他的掌心，溫涼。
    緊緊握住。朕看不見他的神色。
    朕隻聽到燭火燃燒的聲音，與他的呼吸。
    他這般握著朕的手。
    ……在夢中的一切，恍如隔世。
    朕看著他隱於黑暗的麵容。
    停在此刻，永遠。
    ……丞相，你在想些什麼呢？
    是否責怪自己沒有及時趕回？
    ……丞相，這些事，無礙。
    若得你為朕停留。千萬次，萬萬次，朕又有何懼。
    朕的身體陣陣刺痛，不知太醫為朕把脈時可有發現朕體內的毒。
    若是發現，千萬千萬不要告訴你。
    ……你會為朕傷心嗎？
    朕希望你一直笑。
    朕悄無聲息的死去就好，數十年後讓你知曉……不，你永遠不要知曉。讓朕把十五年的光陰留在你的心中，朕最好的時光……
    若是讓你知曉……朕希望你不要傷心。你會為朕難過嗎？
    丞相，朕總是貪心，貪心你在朕身邊的每一刻。丞相，你的溫暖，讓朕的淚融化。
    你衣不解帶的一直守在朕身邊嗎？……啊，朕總愛想著不可能的事情。
    丞相，醒來能夠見到你讓朕很歡喜。
    讓此刻凝結。
    ……朕果真貪婪。
    “是臣的錯，請陛下責罰。”
    他開口，朕看著他。
    …好啊，朕罰你……
    ……記住朕。
    朕緩緩闔眸，極輕的搖頭。
    ……你在此，便好。
    不開口，睜開雙眸，望著他。
    朕極為勉強的，支起身。
    掙紮著，試圖坐起。
    “陛下，莫要起身。”
    他緊緊扣住朕的左手。
    五指嵌入指縫，指尖的涼意落於朕的手背，漸漸的，一同被錦被浸暖。
    朕的四肢過於僵硬，反抗不得。
    他傾身。靠近朕。輕輕按住朕的肩頭，肩頸便再次陷入柔軟之中。
    丞相，鬢間的發，垂落了。
    朕抬起右手，笨拙的，將發絲別至他的耳後。
    “……”
    他忽的別過臉，躲過朕窺視的目光。
    ……是朕越界惹他不快了嗎？
    ……丞相，抱歉。朕不應得寸進尺。
    朕的右手，慢慢垂落。
    “陛下……”
    他開口，萬籟皆寂。
    語調顫抖。
    落雨至。
    怔怔的，觸碰臉頰。
    溫熱。
    是朕在哭嗎？
    ……朕的雙眸，早已瑩潤。可朕，生生忍住，不敢。
    指腹沾惹了春雨，春卻未至。
    “……丞相……”
    費力喚他。
    “……”
    沉默。
    看著他，頰上殘留淚痕。眉目淋了雨，抬手，為他遮住突至的春雨。
    ……春日，將近了。
    ……
    不知雨落了幾時。
    體間不規整的田地，掙著生出了春芽。
    傷痕已被落花覆住。
    丞相，你的雙眸朕此時無法看清。
    麵向朕吧。
    承住天淚的紙傘，因恩澤輕顫。
    “……丞相。”
    “……”
    他默了幾刻。
    輕輕抽回手掌。
    緩緩退後。
    “……臣失態了。”
    他的聲音，仍在顫著。
    “……”
    朕，心下竟有幾分歡喜。
    衣物摩擦的輕微響聲。
    他起身，退了幾步。
    聽得茶落之音，瓷盞與梨木的觸碰。
    他走近了，在燭下置盞。
    極輕極輕，扶起朕。
    微微坐起，茶盞遞至唇邊。
    朕的雙唇並不幹燥，僅是幾日未言，有些生硬。
    張唇，茶水溫熱，滑過喉間。
    “……多謝。”
    看向他。
    此時，分外近了。
    他的雙眸避無可避。
    眼下似有烏青。
    盡力垂著雙睫，遮掩淺眸。
    ……眼角的緋紅，是因燭火的映照嗎？
    “臣喚長公公……”
    ……他要逃。
    “丞相。”
    朕挽留。
    無需再言，他知曉，朕的意。
    ……這般，便好。
    ……
    默至天將破曉，長公公推門。
    “……陛下。”
    他繞過屏風後，停了。
    不過幾瞬。
    他笑了。
    卑身行禮。
    退出去，喚了宮人禦醫。
    丞相退至一側。
    垂落的輕紗被卷起，殿內清亮甚多。
    禦醫上前，覆住朕的腕處，似不曾察覺出異樣。
    調整藥方，由長公公接過。
    朕抬眸，望著丞相。
    他覺察目光，看向朕，微微彎唇。
    ……眼下烏青，眉間微倦，眸中的紅痕。
    ……抱歉。
    朕彎唇，仿著他的笑。
    ……長公公，可還好？
    便看向他。
    “朕昏了幾日？”
    “回陛下，三日。”
    他上前來，疲倦無法遮掩。
    眼下烏青濃重，更為瘦削了。
    “……這幾日，勞煩你了。”
    宮中大小事宜，群臣之心的躁動……長公公，你的傷可還好？
    “不，是老奴那日失職。陛下，還請責罰。”
    他跪下了。
    “……無礙。”
    禦醫宮人，退下了。
    “起身吧。”
    朕想扶起他。
    病弱之身，動不得。
    他見朕這般動作，便起身了。
    “你的傷可還好？”
    ……長公公，消瘦了。
    “……回陛下，傷並不重。”
    他隨著朕，麵上掛起笑。
    天色亮了。
    殿內不再昏暗。
    “朕，有些餓了。”
    長公公微怔。
    “是老奴疏忽，這便傳膳。”
    他笑著，丞相與他一同退下。
    禦醫似在殿外候著。
    ……有事瞞著朕嗎？
    ……或許，僅是朕多心了。
    朕垂眸。藥的味道，愈濃了。
    但，染上了清香。
    床榻下的梨木桌，一張字條。
    ……是，那日……
    朕支起身，衣袖堆疊於臂彎，伸手。
    ……僅距一指，停下。
    ……是何？
    “陛下，還請用膳。”
    ……朕收回手了。
    裝作不曾動彈的樣子。
    長公公走近，扶起朕。
    托盤，置於字條之上。
    丞相，未歸。
    瓷勺，遞至唇邊。
    ……朕而今年歲幾何？
    ……張唇。
    幼時，常是如此。
    病弱時，他這般。
    調皮時，他這般。
    笑，他便隨著笑。
    哭，他便憐的擰眉。
    傷，瞞著，絕不讓朕知曉。
    宮內各處，從未出錯。
    ……這些年，可曾怨過朕。
    可曾想過逃。
    “……有勞。多謝。”
    粥見了底，朕開口。
    “……”
    他搖頭，“此乃老奴應做之事。”
    起身，便要告退。
    挽留之語於喉間徘徊，滾動著。
    “你的傷……”
    他的動作便停了。
    “……”
    放下了手中的物什。
    再次落座於榻下。
    低頭，解開外袍。右肩衣袖垂落，肩頭被繃帶層層覆住。
    刺鼻，豪橫的藥味便衝出。過於濃重，朕的雙眸蒙上薄霧。
    ……如此薄弱之身，是朕的錯。
    若那日，朕謹慎一二，你可不會受傷？
    這傷，應落在朕的肩上，怎由你承了……
    ……這些年的相伴，朕，以何相報？
    “多謝……”
    “多謝……”
    同時開口。
    啞然失笑。
    他讓了朕。
    “多謝。”
    多謝……
    “多謝陛下掛懷。”
    日升，透窗欞。他的肩上也落了晨輝。
    ……未盡之言，且待……
    長公公退下了。
    ……藥，煎煮著。
    丞相，可是在藥爐前守著？
    ……靠坐於此，不許動身。
    ……朕，最怕的便是苦。
    甜味，喜的是淡。自唇舌間滑過，留有淺淡甜香。
    酸味，食嬌耳時浸潤甚多。
    辣味，食之一二，雙頰雙耳便透紅。
    苦，最怕。
    吞咽後，久置口間。食，過甜蜜餞，堪堪壓下二三。飲一壺茶，衝淡甜意。
    這般，省下一次膳食。
    ……因此，厭了藥。
    哄著，求著，好話，壞話，承諾盡數拋出。
    趁此，得了甚多物什。
    ……而今，置於何處？
    待朕憶起之時，尚存於世嗎？
    ……自何年時，已然慣矣。
    苦味。
    厭惡的苦味，卻早已浸入骨間。
    刮骨，可否除去？
    血，淚，泛著苦味。
    滾落時，幹涸後的痕渠。如何拭去。
    擦去了，苦味卻未變。入皮肉，便擦破。入骨髓，便碾碎。
    ……承諾，那些話，亦消散了……
    不再應允。
    朕的指尖，不知何時，嵌入皮肉。
    收回手。完好的，未被捆綁的皮膚。已流出血了，半月狀的傷痕。
    ……不痛。
    痛，是何種滋味？
    ……早已不知痛是何物。
    ……苦，苦，苦。
    本就遍體鱗傷，何如這般。
    身子被纏繞，緊緊勒住，僵硬。敷在傷口的藥。那般扭曲，刺目，令人作嘔的氣味。
    ……朕不要，不要這般。不要這般苦著。不要這般擦不去。
    苦味，無人喜。
    ……朕要擦去苦味……擦去，擦去……
    ……困倦了。
    闔眸，倚靠。
    ……傷太重，休養的時日，久一些。
    ……久一些……
    ……
    “……陛下。”
    喚朕。
    遠，仿若長長宮牆外。
    近，耳鬢廝磨。
    “……”
    眼前千斤重，猛地睜開雙眸。
    “陛下，是夢魘嗎？”
    熟悉的，賬頂。
    額頭，涼意。他的手掌。
    ……是丞相。
    視野清明了。
    不知何時躺下，他扶著朕，坐起。
    “幾時了？”
    他卷袖，自一旁不知何時放置的盆中拿出錦帕。
    擰幹，靠近朕。
    溫熱的，拭去苦味。
    染上他的清香。
    “回陛下，近午時。”
    ……怎會這般瘦削了……丞相，你受苦了……

    作者閑話：

    計劃是5.20發的……不過現在才寫完，果然計劃趕不上變化……求收藏推薦枝枝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