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觸碰他。
    此刻，得以看清。
    他看著朕，眸中的血絲消退大半。他的眼下，從未有過這般濃重的烏青。眉間的倦意有遮掩的意圖，卻掩不住。
    他的雙頰……
    朕怔住。
    陷下去了……瘦了許多。
    何時歸來的？
    自邊境趕回，衣不解帶守在朕的床前，有幾日？
    可按時用膳？可否休憩過？
    他收回錦帕，放回盆中。
    藥碗置在梨木小幾上，冒著熱氣。
    “藥已冷好。”
    於榻下落座，端起瓷碗。
    ……未嗅到苦味，是一種清香。
    藥仍是濃稠的墨色，卻與往日不同。
    瓷勺於碗中攪動，丞相舀起一勺，遞至唇邊。
    望著朕。淺眸寫滿憐惜。
    朕張口。
    苦。從舌尖漫開，湧到喉間。堵在那裏，咽不下去。
    朕皺眉。
    ……清香，是朕的錯覺……藥，怎會無苦味？
    他停了。
    將朕鬢間的發別至耳後。
    “陛下。”
    輕喚。
    朕咽下去。
    他又舀一勺。
    ……他不催，朕便慢慢咽著。
    殿內很靜，僅有瓷勺輕觸碗沿的聲音。
    看他。
    他的手，骨節分明，手背青筋微凸。
    端著瓷碗。碗很穩，無分毫晃動。
    這隻手，溫涼的，幹燥的，掌心有薄繭。朕記得，他教朕下棋時，指尖拈棋子的樣子。記得他批奏折時，握筆的姿勢。
    看他的臉。眉。眼。鼻。唇。
    顴骨微微凸起，下顎更鋒利了。眼下的青痕若墨染，深深。睫羽垂時，於眼下投一小片影。
    “丞相，何時歸來的。”
    朕終是問出，齒間還苦著。
    “回陛下，三日前。”
    “……你，一直守在此處……”守在朕的身邊嗎？
    “是。”
    苦藥，怎會有清香……
    此刻，不覺苦了。
    “邊境之事，臣已處置好。陛下無需掛念。是臣歸晚，未護陛下。”
    ……莫要自責，丞相。
    你為何瘦了？是因奔波，還是擔憂？是因邊境之事，還是因朕？
    “臣，甚為擔心陛下。”
    ……朕垂眸。
    他看出朕心中所疑嗎？
    “陛下，藥將冷了。”
    遞至唇邊。
    他的聲音有些啞。
    ……咽下最後一勺。
    他把藥碗放回小幾上，撫上朕的唇角，指腹微動，拭去藥漬。動作很輕。
    “……丞相瘦了。”
    朕闔眸，不看他。
    他的手，停住。
    “勞陛下掛心。”他似是在朕的耳畔吐息。
    “陛下該歇息了。”
    朕想說，你也應歇息了。想問，你可用膳？
    ……朕未說。
    朕看他，他已起身，端起藥碗。
    “丞相。”
    他停下。
    “……明日，可在此？”
    “……”
    他背著朕，似乎輕笑。
    “在。”
    ……腳步聲遠了。
    ……好。
    ·
    夜濃。
    換了藥，痛，無處可訴。
    
    ……又醒了。
    不知是何時辰。
    榻邊，空的。
    丞相，去了何處？
    怎，半日不來見朕。
    ……傷，又在痛了。
    支起身，低頭，煩躁的解開中衣。
    偏生越急，越解不開。
    癢，痛。
    讓人抓狂，握拳，狠狠捶在傷口。
    痛，遮了癢。
    可仍舊煩。
    終是解開，攥成一團，砸向地麵。
    低頭，繃帶已染了朱紅。
    ……應換藥了。
    指尖微動，解開。
    ……藥，在何處？
    ……一片狼藉。
    傷口張開著，吐出汙穢。血，混雜苦味。
    ……朕這副孱弱殘破的身軀，丞相看到後，會做何反應呢？
    朕輕輕閉上眼，似乎他已因朕的痛苦而怔愣在原地。丞相，再近一些，觸碰我，不要與我相距千裏。
    觸碰我的傷疤，問問我疼嗎。吻去我的淚，抱抱我。如孩童時一般，不要遠離我，不要把心放在匣子裏，讓我看看它。看它是否赤誠，是否仍如當初一般。指尖細細描摹我的輪廓，記住我，記住我的一切。天子也好，螻蟻也罷，我隻要你記住的是真真正正的我。那個愛哭，撒嬌，膽小怯懦，卑劣陰鬱，軟弱無能的我。
    丞相，丞相，我的傷雖痛，但隻要有你，好不好？我隻要有你。
    重春，你再近一些，你離得這般遠，我要看不到你了。擁抱我，再觸碰我，好不好？哪怕隻是看著我，不與我說上一句話，隻是看著我。告訴我你在這，你在這，你一直在這。
    哪怕死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我。我要你好好的記住我，記住我的傷痕，我望你時的膽怯雀躍，我笑時的眉眼，思念你時不展的麵容，十指相扣時躲閃的目光。
    怎樣都好怎樣都好，你若是嫌麻煩，記住我的名字。梁宗淵，梁宗淵，最愛最愛你的那個人，或者那個軟弱的天子。或者隻是這三個字。我會記得你，丞相，你的眉目笑語，你的溫文儒雅，憐惜時的眸色。丞相，丞相，早歲那知世事艱……
    “……”
    ……朕，這是怎麼了。
    血，仍在滾落。
    抬手，覆蓋住傷口。
    ……痛，好痛。
    梨木幾案上的紅燭，淚已哭盡了。
    朕伸出手，拿起那張字條。
    指尖的血，亦落在它身上了。
    折得很緊。那日沾的血，已幹。
    暗紅色的，如開敗了的紅梅。
    此刻，又被覆上一層鮮血。紅梅，再次綻開。
    朕的指尖動了動，想打開。
    ……痛，四肢都在顫抖。
    字條折了太久。
    指尖挑起折痕，一點一點，將它展開。
    燭火跳了一下。
    展開時，發出細微的聲響，如被踩碎的枯葉。
    折痕深到快要斷裂。
    紙上僅有一字。
    ”放”
    筆鋒偏瘦，收筆處微微上揚。似，落筆時很重。收筆時，卻如此輕。
    重，落在朕的骨間。
    輕，飄落的羽。
    “……”
    下方的字，厚重的血跡遮住了。
    ……如何看清？
    燭火跳動映在紙上，“放”字忽明忽暗。
    ……放……放何物？
    這便是，天意嗎？
    折痕。將二字劃開，界限分明。
    ……朕的血，竟將字覆蓋的這般嚴實。
    ……朕，應笑嗎。
    捏起字條上部，垂在燭火前。
    朕的手在發抖，是痛，還是，冷。
    ……徒勞，怎會看清呢。
    看不清，看不清。
    “哈……哈哈……哈哈哈……”
    好笑，怎會這般好笑。
    放下？
    放過？
    放？
    放。
    放……
    放？
    放？
    放？
    朕如何去放？
    朕的手中，有何物？
    朕的身上，帶了何物？
    放，何物？
    太傅離京，他，放下朕了。
    ……丞相呢？
    應如何做？
    如何？
    如何？
    如何？
    ……
    朕幾乎是獰笑著。
    傷口的血。好痛。
    指尖微動，火舌便舔舐了字條。
    邊緣卷曲，變黑，灰燼落在桌上。
    朕的指尖，被灼燒。
    飄落，燃盡。
    抬手，推翻了燭台。
    落在冰冷，無生氣的殿內。
    刺耳的碰撞聲。
    火舌攀上了寢衣，猛然竄起。
    ……這般燒了，便好。
    ……放。
    朕猛然起身，推倒了梨木小桌。
    梁間的垂紗，漸漸被火吞沒了。殿內被火光照亮，晃動的，不真實的。
    ……好熱。
    七月仲夏已然到了。
    朕沒有動。
    傷口在熱浪中陣痛。
    ……化為灰燼，是否，放，了。
    “陛下！”
    夜深春寒，今夜的風，在呼嘯。
    飄落灰雪。
    殿門被猛地撞開，發出一聲巨響。整座殿都在晃。
    朕各處的傷口，此時方叫囂著，痛斥朕的任性。
    ……是誰？
    朕為何總是任性呢？
    火勢如此逼人。熱。
    何承故。
    他方才的聲音。尖銳的，朕從未聽過。
    他衝進來，穿過燃燒的帷幔。
    火舌舔上他的衣袍。
    目光穿過大火與灰燼，直直落在朕的身上。
    ……朕看到他眼底的恐懼。
    手腕被他緊緊攥住。很緊，骨節硌在朕的腕骨上，疼。
    他用力，朕從火中掙出，趔趄著撞在他身上。他衣間帶著夜風的涼氣，也沾了灰燼的焦味。手臂環過朕的肩，把朕整個人嵌進他的懷裏。
    滿身血汙，沾染他的衣袍。
    他的心跳很快，貼著胸膛，從衣料下傳來。
    他帶著朕快步走出，火在身後噼啪作響，在碎裂。
    ……冷。
    冷風撲麵，刺在裸露的皮膚上，如刀刃劃過。
    想呼吸，卻吸進一口灰，嗆得幾乎彎下腰。
    他的手臂沒有鬆。
    他低頭看朕，火光映在他的側臉。
    他眸中的恐懼仍在。……不似作假。總覺多了些什麼，是……疼惜嗎？朕沒有看清。
    朕偏過頭去。
    他方才看到了什麼？
    ……朕在火中自毀。
    ……朕想解釋。
    ……僅是換藥時不甚將燭台碰倒。
    如何開口？
    朕的雙唇微動。
    開不了口。
    朕閉上眼，渾身一鬆，想落下，歸於天地。
    他的手臂猛地收緊，彎下腰，托起朕。
    他抱著朕快步走著，步子亂了。
    他喚朕，“陛下。”
    聲音很近，在朕耳邊，有些啞。
    朕並未應。
    他停下來，他的呼吸粗重，急促。指尖落在朕的頸側，冰冷，又收回了。
    便繼續走著。
    他的心跳仍是快的。
    ……丞相知曉朕在裝嗎？
    朕的睫毛在顫。
    或許他看見了，隻是並未揭穿。
    灰燼的氣味散去了一些，嗅到草和泥土的氣息。
    朕察覺到他低頭，下巴輕輕落在朕的發頂。
    “陛下……”
    這般輕的喚朕……
    是怕驚醒什麼，還是你已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朕閉著眼睛。
    他的心跳聲，一次，一次。
    ……
    他帶著朕走進另一處寢殿。
    很暖，又有藥味。
    他將朕放在榻上，退開幾步，停在床前。
    衣料摩擦的聲響。
    ……他，跪下了嗎？
    殿內很靜，呼吸聲。
    ……他在看著朕。
    朕不敢睜眼，看他。
    ……朕假裝仍在昏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朕感覺到他的手——溫涼的，輕輕落在朕的眉心。
    ……朕在皺著眉嗎？
    他並未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