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嘈雜，紅梅落了。
    ……痛苦如何忘卻，幸福如何牢記。
    ……朕的遊思，亦隨著花瓣隕了。
    袖中的字條，應何時，麵對。
    ……朕不知。
    雨停，風未變。
    ……應是申時了。
    一切都變得聒噪。
    聒噪的，風聲。
    “籲——”
    風吹起車簾，不，是箭。直直向朕的麵門襲來，朕偏頭，箭身釘入車壁。
    “陛下！”
    簾被掀開，長公公看向朕。
    “朕無礙。”
    ……猝不及防。
    長公公眸中的憂色，朕躲不掉。
    垂眸，眼下茶盞中波紋激蕩，茶香四溢。
    茶，冷了。
    何時出現的刺客，為何朕，不曾察覺？
    朕竟下意識按住了袖中的字條。
    長公公翻身下馬，拔劍迎敵。
    風聲，何時停了。
    甚為，寂寥。
    行於山間小路，處於半山之中。
    無處可逃。
    朕自暗格中抽出劍，跳下馬車。
    “陛下，老奴送您回宮。”
    長公公擋在朕的身前。
    四處，是多少人？
    牢牢圍困，竟看不到任何出路。
    ……百餘人嗎？
    黑袍，麵容皆被覆住。唯有手中的劍，寒光。
    朕看著長公公，心中求他快些離開。
    朕知曉，他們的目標，僅是朕，隻有朕。
    何人，終是動手。
    太傅離京，丞相，離京。
    ……隻有朕，隻有朕。
    朕早應料到，料到今日之事。
    朕揮劍。
    山路兩側沙沙作響，人俞多了。
    數十人衝上前來，刀光劍影。
    “陛下，快走。”
    得以喘息的空隙，他將朕推向馬匹。
    劍刺入他的肩膀。
    朕知曉，他們的目標，隻是朕。
    他的麵色蒼白，肩頭已被染紅。
    白煙驟起。
    朕捂住口鼻。
    兩道黑影衝上，長公公揮劍抵擋。
    朕從袖中掏出火折，猛的扔向這二人，他們避閃不及生生挨下。
    “上馬！”
    借這暫時的煙霧，朕翻身上馬，將他拽上。
    斬斷韁繩，馬匹多時的不安得以宣泄，猛的衝出。
    朕把韁繩塞入長公公的手中。
    “走。”
    “陛下您要作何？！”
    朕翻身下馬。
    “陛下，陛下！萬萬不可！”
    長公公想要掙脫。他的劍，在朕手中。
    他想要抓住朕。
    ……這般神情，朕許久不曾見過了。
    是啊，許久不曾……
    ……莫要悲傷……
    “此乃皇命。”
    “陛下——”
    朕落地，身後馬匹疾馳，揚起塵埃。
    落下的紅梅，碎了。
    他們，圍上。
    ……這般便好。
    朕一人……
    朕環視，見大霧散去。
    頗有些興奮。
    逐步靠近。
    如此多的人，朕有勝算嗎？
    顧及此，朕自嘲地勾唇。
    自然是毫無勝算。
    十人圍攻而上。朕堪堪躲過其二。複而手腕翻轉，刺穿此二人的胸膛。
    身後疾風，朕彎腰。一柄長劍自朕的上方而過，朕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便聽得骨頭斷裂的悶響。一劍劃破喉管。
    幾十人圍攻，朕迎戰自然是費力。
    胸腔幾欲炸開，紅梅的淚俞多了。
    朕不喜它的淚。
    落下時，總帶著痛。
    ……無法止住。
    不多時，倒下約為三十人。
    垂眸，衣袍泥濘不堪。
    ……這是朕第一次這般狼狽嗎？
    其餘數人仍舊拔劍上前。
    ……終是一死。
    終是一死。
    鼻尖鑽入怪異之氣。捂住口鼻，為時已晚。
    朕當即覺得腿腳發軟，動彈不得。
    ……有此物，為何不早些用上。
    朕狠咬舌尖。
    口中，作嘔的血腥氣。
    舌尖的陣痛，又有何用。
    四肢遲鈍，這絲痛意僅存幾息。
    ……無法感知痛，是值得喜悅之事嗎。
    劍刺向朕的麵門。
    ……幻覺竟化為現實了。
    提劍。
    格擋。
    ……卻斷了。
    刺入朕的胸膛。
    痛……
    朕倒下。
    眼前的景象模糊，肩頭處的重壓，無法喘息。
    劍拔出，刺入的是何處？
    ……不知。
    熱流自傷口湧出。
    劍反複拔出，卻不刺入要害。
    痛。
    幾近昏睡時，再痛。
    從骨間向外蔓延。有什麼東西，終是裂開了。
    ……僅是劃破了假麵。
    劃破朕二十年的假麵……
    剝開這層血肉，所見的，是何物。
    早已腐爛的內裏，流出的，絕非紅梅悲憫的淚。
    ……是令人作嘔的，淚水。
    惺惺作態，自憐自艾……
    ……早應如此了，朕的命數。
    ……遲來了二十年。
    痛，朕幾乎要喊出聲。
    天色，已然這般昏暗了嗎……
    ……數年前，是何般……
    朕，從不怕，痛。
    ……怕的是，獨。
    偌大天地間，唯餘朕一人了……
    父皇，母後，阿姐……且等須臾……
    好冷……
    麵上，落下了片片寒霜。
    ……落雪了……
    ……將死時的所感，竟是冷嗎？
    曾以為，瀕死時，會哭。
    此刻，僅是冷。
    軀殼中的淚，流盡了。雪，爭先恐後，鑽入。
    ……衣袍浸染泥濘，下葬時，且換件衣袍吧……有勞。
    ……為何，總是一人。
    ……是我害死了他們嗎？倘若，不在帝王家……是否如尋常百姓般，活著。
    是我害死了他們……
    為何失去了家人，為何得不到……莫要再問了……
    不冷了。
    是朕要死了嗎？
    朕的一生就要結束了嗎。
    ……也好，朕死後應下煉獄，朕有罪。
    ……袖中的字條，亦變了吧。染上紅淚，或是朕的淚。
    朕想要知曉，是何二字。
    都看不到了……殺了朕吧。
    “……陛下，應這般下筆。”
    ……字應如何寫呢？
    覆住朕的手，好溫暖。
    ……是太傅嗎？
    ……畫中的阿姐，笑著，原諒朕了嗎？
    ……長公公的好，朕想還回去。
    胡大人的未盡之語，是何？
    “陛下。”
    ……丞相的笑，朕貪戀。
    朕看向灰白天色，慢慢，闔眸。
    “殺了朕吧……”朕說。
    “籲——”
    朕聽見馬的嘶吼聲。
    “護駕！護駕！”
    “……陛下，陛下，是老奴救駕來遲……”
    “陛下——陛下——”
    “……”
    朕困了……
    
    睜開眼，似乎站在寢殿外。
    “娘娘，娘娘……”
    寢殿裏傳來婦人的尖叫，丫鬟的勸說，奔走的，淩亂的腳步聲。門前，背對著朕，明黃龍袍。
    ……這裏是地府嗎？
    我提步。
    “陛下，無需擔心。”
    一人上前，他的衣袍，我見過。
    ……是長公公。
    我心中一喜，幾步上前。
    死後，還會有心嗎？
    胸腔不斷震動。
    抬眸。
    長公公的麵容，這般青澀。
    看向父皇。
    ……看不清。
    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輕飄飄，沒有任何觸感。
    “父皇……？”
    我退後一步，轉身，抓住長公公的衣角。
    “你為何在此？”
    你……亦死了嗎？
    ……為何，不應答？
    “轟隆”
    閃電刺破夜空，暴雨傾盆而下。
    “陛下，陛下不好了……帶兵逼宮了！”
    一人衝上前來。
    浸在雨中。
    誰？何人帶兵逼宮？、
    ……我聽不見。
    “徐矜長，帶他們走。”
    轉眼，站在寢殿中。
    熟悉的，布景。
    屏風的幽竹……
    曾有人，在屏風後。
    ……是誰？
    龍床上，婦人麵色蒼白。
    床邊跪了數名宮女。
    我再次上前，妄圖看清。
    “母後……”
    開口。
    鑽入鼻腔的，濃重檀香。
    ……我厭惡，檀香。
    模糊不清，我惱怒的，胡亂抓撓著雙目。
    痛，讓我感到痛吧。
    痛了，便可以看清了。
    痛，便知曉一切。
    ……徒勞。
    宮女將嬰兒塞進長公公懷中。
    徐矜長，是長公公的名字。
    他跪下了。
    “……來了。”
    何人?
    “陛下，勞您交出皇位。”
    是誰？
    ……我轉身，想推門。
    我踉蹌著退後，退入一條密道。
    ·
    站在密道中，長公公站在眼前，停了多久？
    佇立於此。
    他抱著的，是我嗎？
    ·
    “胡大人，陛下……陛下……”
    長公公抱著我，跪在胡大人麵前。
    “……逼宮，他帶兵逼宮！”
    究竟是何人？
    ……模糊。
    ·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自何傳來？
    睜開雙眸，眼前懸著的是一隻鈴鐺。
    “陛下。”
    他笑了。
    伸出手，抓住。
    是誰？
    ·
    “陛下會走路了。”
    ……
    “……陛下，臣在此處。”
    ……
    “陛下，走過來。”
    長公公蹲在幾步外，張開雙臂。
    “啊……”
    我開口，搖搖晃晃，撲進他的懷裏。
    長公公笑了。
    “哈……哈哈……”
    學著他，也笑了。
    ·
    闔眸，裝作已入睡多時。
    卻還是感知到燭火的晃動，有人走近。
    “……”
    眼瞼上，竟有了癢意。
    強忍著，試著壓下這般不適。
    肩頭的錦被，落下極輕的重量。
    似，怕驚醒珍貴之物。
    不曾睜開雙眸，卻記住了他的溫柔。
    ·
    長公公的手，是什麼樣的？
    病了，被他扶起。
    寬大的，溫暖的。
    吞下藥汁，皺起的眉頭被撫平，一顆蜜餞被塞入口中。
    ……伸出手，覆住額頭，額頭的溫度令他擔憂。
    便不斷自責著。
    勉強睜開雙眸，他的眉頭緊皺。
    這雙手，粗糙，不同於其他宮人。
    厚繭，讓人疼惜。
    ……他的過去是怎樣的？
    ·
    太傅又罰我抄書。
    將書偷偷拿走，塞給長公公。
    央他幫我藏起來。
    他接過，笑了。
    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
    “長公公的家人在哪裏？”
    “老奴並無家人。”
    ……
    長公公站在廊下，似望著遠處，我躲在門後，不敢上前。
    ·
    深夜，總是驚醒。
    推開殿門，長公公站在廊下。
    ……不知站了多久。
    “長公公何不入睡？”
    我問。
    “老奴守著陛下。”
    ……
    我，不再問了。
    ·
    他立於殿外，我站在殿內。
    隔著門。
    他從不進來……
    ……我未曾喚他走進。

    作者閑話：

    我竟然這麼久沒更新……不好意思……有點難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