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似有雨。”
    長公公開口，朕垂眸，掌中手爐溫暖。
    “嗯。”
    未時便要出發了……
    ·
    深冬，邊境的氣候更為惡劣。今日起霧，遮蔽天日，昏暗。
    要落雨了。
    曼赫拉攥緊韁繩，張口，猝不及防吞下一口冷氣。
    “咳咳咳……”
    咳出冷寒，再抬眸時，便見得營門了。
    她眯眼看向營門。昏黃景物中，刺目的一抹白。
    何承故。
    雖相距尚遠，卻仍能感受到他的視線。
    她想起十三年前，惡作劇的後果。那晚，她發誓今後要退避三舍。
    而今，她來了。不是她的意願。
    馬匹停了，停在營門。
    “公主，下馬吧。”
    貼身侍女候在馬下，小聲開口。
    她沒動。匆匆的，視線掠過何承故。
    他微微頷首，“公主。”
    ……他早知她會來的。
    翻身下馬，她的腿有些軟。
    策馬過久，無可避免。
    她站穩，提步。侍女跟在身後。
    袖中有東西在動。那條蛇，一早便被她塞進來了。
    何承故轉身，向營中。
    她亦隨著。走近了，五步，三步。
    袖口一鬆，蛇滑出去，鑽入他的衣擺。
    ……
    帳內甚為溫暖。
    開了宴席。
    她緊隨其後走入，便看見了那個人。
    秦煜站在一側，勁裝，高束的長發。他似不覺有人進入，正與軍師說話。微肅的神色，雙唇緊抿。
    她想起父皇曾說：秦煜此人，征戰十年，沒輸過，也沒笑過。
    她提步。侍女在一旁，並未讓她攙扶。
    走過他身邊時，腳下忽的一軟。
    不知因何。她絕非刻意。但莫名晃了一下。
    一隻手扶住她。很穩，隔著衣料，仍舊熾熱。
    她抬頭，他正看她。
    他說：“公主當心。”
    話落，他便鬆手，退後了些。
    她的步子僵了一瞬。微微搖頭，便由人引著落座。
    她知曉，這場宴席因何而舉。
    昨日的求和書，寫得明了。
    西域求和，獻禮，求聯姻。
    今日，是被王兄安排，前來獻禮。
    他們自然要慶祝。
    化幹戈為玉帛。
    ……王兄，被那些人牽著鼻子走。
    宴席很熱鬧，將士們劃拳，喊聲震天。
    回神時，秦煜已坐在她的身側。
    “軍中無酒，公主見諒。”
    他為她斟茶。不見茶煙，僅嗅茶香。
    她點頭，端起茶盞，輕抿。
    苦。
    她不喜苦味。
    她偷偷看他。
    秦煜正與副將談論，眉頭微皺，不知在說些什麼。
    她看他的側臉，看他耳後的一顆小痣。
    他忽然偏頭，似察她的目光。
    曼赫拉慌忙低頭。
    心如擂鼓。不知為何。
    片刻後，抬頭。
    便見到何承故居於高位。
    他神色晦暗不明，左側麵容藏於陰影下。似察覺到目光，抬眸看向曼赫拉。
    何承故舉盞向她，她卻看到一條玉色的小蛇從他袖口鑽出，乖順地纏繞於他的無名指上。像一枚玉戒指。
    何承故輕笑，啟唇。
    “公主的禮物，在下甚是喜歡。”
    她看出了旁的意思，與十三年前那雙眸色一般。
    她忽然不知自己為何作出此舉。
    目光相撞。
    他沒躲，她也沒躲。
    他笑了。
    極淡的笑意。
    她忽然憶起。
    禦花園，梁宗淵，那隻蟲。
    梁宗淵驚的麵色蒼白，動彈不得。
    何承故出現時，雙眸的神色，亦是這般。
    淡漠的。仿若知曉一切。
    她即刻低頭。
    茶，已冷了。
    ·
    落雨了。
    自宮中出發，至寺中，約為一個時辰。
    ……並非苓甘寺。
    是另一處，更為偏遠的寺廟。
    苓甘寺的路途，不過半個時辰。
    幼時，朕常常與太傅同去。
    每一處景致，朕皆熟稔於心。
    ……不記得了，數年不曾前往。怕是變了。
    窗外的雨，因今日的風，飄入。
    絲絲冷寒，夾雜萬物濕透的氣味。
    ……
    由寺門至大殿，雨仍如絲。
    因風歪了身子，落在衣袍，裹上水霧。溶於朦朧天地。
    停於簷下，長公公收傘，止步於此。
    四下無人。
    庭院香爐中，早已不見任何光亮。
    踏入殿內，幾盞長明燈照亮佛前方寸之地。
    昏暗。
    沉悶。
    應濃重的佛香，被風吹散了甚多。
    停於佛前。
    佛香便重了。
    ……佛香，朕甚為熟悉。
    抬眸，佛像的身子被映照。隱約窺見祂的麵容。
    慈悲。
    香爐中，是一枝燃了大半的香。
    僅有這一枝了。
    立於萬千心願之上。
    低頭，雙膝壓住了蒲團。
    微涼。
    廊外傳來雨鏈下，天水相撞的聲響。
    朕記得，雨鏈是荷花狀的。
    ……朕前來寺中，是為祈福。
    ……為丞相。
    朕別無所求。
    ……丞相此番前去，人盡皆知。
    他受人愛戴，為他祈福之人恐是絡繹不絕。
    朕的這份祈福，彙入萬千祈願中，小小的，一縷心願。
    ……他可需……罷了，了勝於無。
    朕，祈願他平安。
    朕，想見他……
    ……若前去苓甘寺，可會見到太傅？
    若朕開口，祈求他歸來。他可會動容?
    已過了整月。
    他是否已剃度。
    日日誦經。念著那些，朕讀不懂的佛文。
    倘若，朕今日前去的是苓甘寺。
    ……倘若，倘若。
    阿姐一事，是否為真？
    ……朕，想活下去。
    寒風入骨。
    朕垂眸，蒲團，在燭火下，是昏黃的。
    風過，燭光微動。萬般，不真切。
    ……似有些不適了。
    自雙膝骨間蔓延。由骨間縫隙，沿著筋脈紋路，傳遞，攻陷。
    ……朕，不想起身。
    ……別無所求。
    權當朕，不曾想過，不曾祈求。
    ……太傅曾教朕，如何跪拜。
    他說，跪直，心誠。
    朕問他，如何算是心誠。
    他默了許久，久到朕聽著外間的蛙鳴昏昏欲睡。
    終是開口。
    “真心。”
    ……太傅，你於佛前久久跪拜，誦經。日複一日。
    佛，可有因你的真心動容，回應你的祈求。
    你，為何求佛？
    為身居高位，為萬人之上，或是……
    你，為何？
    可曾為朕祈求。
    僅是，為他人祈求時，想到朕。
    可曾，有過？
    ……
    朕第一次拜佛，是為太傅。
    他病了，染上風寒，臥榻不起。
    本就蒼白的麵色，更為虛弱，眼下烏青加重。
    朕於苓甘寺的佛前，跪了整日。滴水未進。
    太傅病的太重。
    朕不想失去……
    親人。
    心中念著，以自身數年性命，換太傅平安。
    ……真心，佛知。
    便真的，求得了他的康健。
    ……是嗎？
    ……真的會實現嗎？
    朕，亦在佛前長跪數十年。
    求過，多少願？
    ……朕，不曾見過丞相跪拜佛像。
    胡大人，長公公，皆曾跪拜。
    世間，有幾人無欲無求？
    ……阿姐一事，是否為真？
    ……朕……想與她相見。
    親眼看看她。
    親口問她，這些年在何處。
    告訴她，朕一直在找她。
    告訴她……朕很想她……
    讓她知曉，一直有人念著她……
    ……朕太貪心了。
    ……不應如此，不應如此……
    願望，有限嗎？
    神佛兌現，有限嗎？
    朕的祈願，過多了。
    ……似，不曾為自己祈願。
    朕不知該求什麼。
    地位，權力，財寶。
    朕何嚐不是幸運的……
    親情，命數，羈絆。
    不可求，不可說。
    梁間垂落紅色長幡，隨風而動。
    佛，聽過多少願望。雙耳是否已失聰，逃過芸芸眾生的貪念，觀祈福之人的醜態。
    蒲團也被眾生的願望壓垮，塌下了，雙膝觸到的，便成了冰冷。
    傳了佛的意，你的願，不可成，回了吧。
    可還是不死心的叩拜，心中念了萬遍，不知結果如何，僅是一味地求著。
    我便也求著，卻不知求何。
    水滴石穿，終會讓祂聽到。
    紅幡飄動，拂過發頂，是佛在說，知曉了，嗎？
    是幡？還是錯覺……
    雙膝，失去了知覺。痛著，啃食著。
    “雨停了。”
    身後，有人開口。
    突兀的，打破靜謐。
    朕怔住。
    不知何時，來此。
    朕沒有回頭。
    未言語。
    方覺廊外水聲已變，輕悅的，不急促的，滴落。
    他亦未言。
    僅是伸出手掌，自身側遞來一張對折的，二指寬的，紙條。
    “施主與貧僧有緣。贈予二字。”
    朕微微側身，接過。
    紙條很輕。
    “還請施主，離開後，再閱。”
    朕想開口，問些什麼。
    回眸時，唯見灰色的背影，跨出殿門。
    消失在，雨後霧蒙的光中。
    朕低頭看著手中的紙條。對折的紙張，分毫未錯，緊緊相扣。每一寸，都要將自己吞下，包裹，藏起。
    朕的指尖微動，想要打開。
    僅是動了動。
    為何需離開，方能開啟？為何，眼下，不可？
    ……是佛要傳給朕的禪意嗎？
    ……殿內，唯餘朕一人。
    ……放入袖中。
    雨，止了。
    簷雨，還在落。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鑿刻棲身之地。
    朕起身。雙腿麻木。
    停了片刻，便走向外間。
    簷下，長公公收著傘。
    傘收著，他抬頭看著天。
    天色，仍是灰暗的。
    他聽見腳步聲，轉身。
    朕說：“回宮吧。”
    他未言，隨在身後。
    ……
    馬車行時。朕依靠於壁上，掀開簾子，回望。
    寺門漸漸遠了，隱於霧中。
    路邊，探出紅梅。
    嬌豔，上妝了雨色。美了，也因此失了幾個臂膀。
    應說，得不償失嗎。
    為一時之美，費數月之本。
    ……朕按住了袖中的紙條。
    ……在佛前跪了許久，求了甚多，想了甚多。
    ……雨已停，紙條在袖中。
    忽的感悟。
    忘卻了痛苦，便不再痛苦。
    記住了幸福，便永遠幸福。
    ……真是遊思妄想，有何關聯呢？
    有何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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