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此時伽藍寺的寺門緊閉，但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那是長明燈的光。
    孟心溪對那一排排跳動的火燭非常熟悉，尤其是她每天添油的那盞燈。
    獨屬於她的長明燈，此刻還在亮著。為一個可能已經不存在的人亮著……
    孟心溪脫力的跪在了寺門前，她的額頭抵著冰冷的木門。
    此刻她很想哭，卻眼眶裏沒有眼淚。
    她所有的悲傷都堵在了胸口，陰鬱的情緒沉甸甸的，仿佛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是李時澤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跟過來。
    看到了孟心溪後，李時澤一言不發，在她身邊坐下了。
    李時澤知道，此時所有安慰的話語都是枉然。
    於是，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著。坐在伽藍寺門前的石階上，坐在深秋寒冷的夜裏，坐在一個……在孟心溪心裏可能已經坍塌的世界裏。
    不知過了多久，深夜是寒風已然有些刺骨了。
    “他還活著。”
    孟心溪忽然說，夜晚的寒意讓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個士兵隻是沒看見他逃走。中廣哥身手好、箭法準……他、他一定是逃出來了！”
    孟心溪此時的語氣分外肯定，但李時澤沒有回答她。
    “他答應過我要回來的。”
    沒有在意李時澤是否回答她，孟心溪繼續說著，既像在說服自己，也像在說服全世界。
    “中廣哥他從來不食言。小時候說給我帶野草莓，就一定會帶來；說教我和時澤哥射箭，就一定會教；說每年一起看煙花，就一定會……”
    但漸漸的，她說不下去了……
    李時澤依舊沒有回應她，隻是伸出手，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
    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孟心溪積壓的情緒突然決堤。
    再也忍不住了，她忽地轉過身，撲進了李時澤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那一聲聲的哭訴，是壓抑了三個月的擔憂，是強裝鎮定的疲憊，是聽到噩耗後的崩潰。
    此刻的孟心溪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哭到後來卻隻剩無聲的抽泣。
    期間，李時澤一直抱著她，手臂沒有一絲的放鬆。隻是任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衣襟。
    李時澤的手臂很穩，懷抱很暖。在初冬的夜風中像一座不會倒塌的山，為孟心溪遮風避雨。
    “哭吧。”
    感覺到孟心溪已經哭累了，李時澤繼續低聲說：“哭完了，明天還要繼續呢。”
    是啊，明天還要繼續。
    光是醫館裏，就還有許多傷者要照顧，流民還需要安置，生活還是要過下去的。
    ……無論雲中廣是生是死，是歸是離，日子都不會停。
    直到孟心溪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了，她才慢慢平靜下來。
    反應過來後，孟心溪退開了一點，不好意思地擦著臉，對李時澤說：“……對不起，把你的衣服都弄濕了。”
    “沒事的。”李時澤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安慰道：“已經好受些了嗎？”
    孟心溪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是在認真的思考。爾後點了點頭，忽然又搖搖頭最後說：“……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悲傷還在那裏，恐懼還在那裏，隻是暫時被眼淚衝刷得淡了一些。
    實在是想不通，但她忽然想起了慧明法師的教誨。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了伽藍寺緊閉的門，裏麵那盞燈還在亮著，微弱而固執。
    “時澤哥，”孟心溪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說，“我想在寺旁搭個小醫館。”
    聞言，李時澤怔了怔：“為什麼？”
    “這裏的傷患越來越多，醫館住不下了。”
    孟心溪此時的聲音很輕，但卻很堅定。
    “而且……我想離伽藍寺近一點。每天添燈也方便，而且……”
    她頓了頓，接著道：“而且、如果他回來了，從北邊來，一定會經過這裏。我在這裏，就能第一個看見他……”
    聽到孟心溪的想法，李時澤沉默地看著她。
    月光下，少女的臉蒼白憔悴，但眼睛裏有種近乎偏執的光。
    那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眼神，是一個在黑暗中尋找微光的人的眼神。
    於是，他也下定了某種決心。
    最後，他說：“好。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