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子時剛過半，那位被雲中廣喚為陳哥的士兵忽然動了動，斷斷續續的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水……有……水嗎……”他幹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來的聲音細若蚊蚋，不仔細辨別根本聽不清。
    孟心溪因這幾日的忙碌已是身心俱疲，但還是一直關注著這位認識雲中廣的士兵。
    此時聽到了動靜，孟心溪連忙用勺子喂他溫水。
    士兵喝了幾口，慢慢睜開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渙散，漸漸聚焦，看清了麵前孟心溪的臉。
    士兵的意識漸漸清醒，見到麵前的人，他依稀有點印象。
    “你……”他的聲音微弱，細不可聞“你是……落雁鎮的……”
    “是……我叫孟心溪。”
    然後孟心溪急切地問他：“你認識雲中廣嗎？鐵匠的兒子，三個月前入伍的？”
    士兵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就這樣這一個細微的反應，卻讓孟心溪的心沉了下去……
    隨後士兵的神情恍若陷入了回憶。
    “雲、雲……中廣……”
    士兵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眼神飄向虛空，仿佛依稀還在看某個遙遠的地方。
    “他……他、我們是一個隊的……”
    “他還活著嗎？”
    聽到士兵確切的回答，孟心溪抓住他的手。
    她此刻焦急的隻想得知雲中廣的消息，就連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她都不知道。
    聽到孟心溪的問題，那位被雲中廣喚作陳哥的士兵卻沉默了很久。
    就要久到孟心溪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久到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停止了跳動時……
    “黑水河……”
    士兵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我們隊……殿後……羌人騎兵衝過來……我中箭倒下……看見他……他還在拉弓……”
    “然後呢？”
    不敢去想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孟心溪的聲音在顫抖。
    “然後……”
    聞言士兵閉上了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然後我就不知道了……他們要麼戰死……要麼被俘……沒人……沒人逃出來……”
    ……醫館裏死一般的寂靜。
    孟心溪神情恍惚的鬆開了手，緩緩站起身。
    她覺得自己好像飄了起來，浮在半空，看著下麵的自己，看著床上的士兵，看著燭火，看著一切，卻又什麼都看不清……
    “心溪……！”
    此時趕來的李時澤連忙扶住她搖晃的身體。
    聽到李時澤的聲音，孟心溪轉過頭，看著他，卻看不清他的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隻剩下……世界在她眼前旋轉、崩塌，碎成一片片，每一片都映出了雲中廣的臉。
    有笑著的，生氣的，認真的，都是多年來他們的回憶。最後是那個離別的清晨，他回頭說“等我”的樣子。
    等我。
    他讓她等他。
    可是他現在在哪裏？
    是躺在冰冷的黑水河畔，還是被關在羌人的囚籠裏？是死了，還是正在受苦？
    孟心溪不知道，但她不想，也不願意去細想了。
    “心溪！”
    李時澤一直在扶著孟心溪。可此時他的聲音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忽地，孟心溪推開他，踉蹌著衝出醫館。
    塞外初冬的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她的心已無處安放了。
    她隻是漫無目的地跑著，直到氣喘籲籲，直到腿軟得再也跑不動。
    她停了下來，發現自己正巧站在伽藍寺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