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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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顧總監。”
林序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積滿灰塵的舊琴鍵上,沒有激起任何回響,卻帶著一種終結一切的、冰冷的重量。那聲刻意拉回距離的“顧總監”,像最後一塊冰冷的墓碑,轟然落下,將他們之間所有可能的聯係,徹底封存。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剛才那令人心悸的、空洞的笑容。隻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平靜。那雙曾經盛滿了星光、崇拜、痛苦、愛意和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睛,此刻如同兩口枯井,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光影,也再無波瀾。
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顧雲深站在那裏,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他看著林序那雙空洞的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滅頂般的恐慌和悔恨,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攥緊了他的心髒。
他成功了。
他用最殘忍的語言,最冷酷的姿態,成功地斬斷了林序所有的念想。
他看到了林序眼中那最後一點光芒,在他那句“弟弟”之後,是如何一點點地、徹底地、湮滅成灰。
可為什麼……他感覺不到絲毫如釋重負,隻有一種仿佛整個胸腔都被掏空了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和劇痛?
他寧願林序恨他,罵他,打他,用盡一切激烈的方式來表達痛苦。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一種近乎心死的平靜,為他這場荒唐而殘酷的“表演”,畫上了一個如此徹底的句號。
“林序……”顧雲深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幹澀發顫,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哀求的意味。他想要說點什麼,想要抓住什麼,想要挽回那正在急速墜入深淵的一切。
然而,林序沒有再給他任何機會。
林序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具牽線木偶,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再落在顧雲深身上,而是平視著前方,仿佛顧雲深已經成了一團不值得投注任何視線的空氣。
他繞過椅子,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朝著咖啡館門口的方向走去。
沒有再看顧雲深一眼。
沒有再說一個字。
仿佛剛才那場耗盡了他所有情感和力氣的對峙,那場血淋淋的告白和最終被碾碎成齏粉的真心,都隨著那聲“我知道了”和那個冰冷的稱呼,被徹底地、永遠地留在了身後。
“林序!”
顧雲深看著他決絕離開的背影,那股恐慌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再次喊出了他的名字,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急切和……恐懼。他不能就這樣讓他走!不能!
林序的腳步,在聽到這聲呼喊時,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連半秒鍾的停留都沒有。
他甚至沒有回頭。
隻是那挺得筆直的、單薄而脆弱的脊背,似乎更加僵硬了一分,像是在對抗著某種來自背後的、巨大的拉扯力。
然後,他繼續邁開腳步,走向門口。
就在他經過旁邊一張桌子時,他的手肘,無意間,或者說,是那被抽空了力氣的身體無法再精準控製地,輕輕碰倒了桌沿那個他之前喝過的、早已冷透的咖啡杯。
“哐啷——!”
陶瓷杯子摔落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刺耳,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裏突兀地炸響。
褐色的、冰冷的咖啡液漬,如同絕望的淚痕,迅速在地板上洇開一片難看的汙跡。碎裂的瓷片,四散飛濺,像他們之間那早已支離破碎的關係。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咖啡館裏其他零星客人和服務生都嚇了一跳,紛紛投來目光。
顧雲深的心髒,也隨著這聲碎裂,猛地一縮。
然而,林序卻連腳步都沒有絲毫的停滯。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被打碎的杯子和潑灑的咖啡。
仿佛打翻的,不是一個杯子。
而是他們所有的過去,所有的糾纏,所有的……可能。
他徑直走到門口,伸出手,推開了那扇掛著風鈴的玻璃門。
“叮——咚——”
風鈴再次發出清脆的聲響。
隻是這一次,不再是迎接,而是送別。
門外,南城午後依舊明媚的陽光,瞬間湧了進來,將林序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刺眼而孤單的金邊。與他身後咖啡館內相對昏暗的光線,以及那個僵立在碎片和汙漬旁、麵色慘白如鬼的顧雲深,形成了兩個涇渭分明、永不相交的世界。
容墨果然還等在外麵不遠處的樹蔭下。看到林序出來,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林序?你……”容墨的話問到一半,就卡住了。因為他看到了林序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他預想中的淚痕或激動,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萬念俱灰的平靜,和一雙……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氣息的空洞眼睛。
容墨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住林序那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身體。
然而,林序卻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我沒事。”林序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回去吧。”
他沒有看容墨,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
容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林序,看著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的屏障,最終,什麼也沒有問,隻是默默地收回了手,點了點頭。
“好,我送你回去。”
林序沒有再拒絕,也沒有同意。他隻是默默地,跟著容墨,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終,他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間咖啡館,和那個……他剛剛親手為其畫上句號的男人。
顧雲深就那樣僵立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林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那片刺目的陽光裏,消失在容墨的陪伴下。
他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巨大的空虛感,如同黑洞般,瘋狂地吞噬著他。
他來了。
他聽到了林序最赤誠的告白。
他看到了林序最痛苦的淚水。
然後,他用最殘忍的方式,親手碾碎了這一切。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了斷”。
一個如此徹底,如此決絕,如此……令他痛不欲生的了斷。
服務生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汙漬,動作輕緩,似乎生怕驚擾了這位看起來狀態極其糟糕的客人。
“先生,您……需要幫忙嗎?”服務生輕聲問道。
顧雲深沒有任何反應。
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目光死死地盯著林序消失的門口,仿佛那裏還殘留著那個決絕背影的幻影。
咖啡館裏的音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流淌著,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那攤尚未完全清理幹淨的咖啡汙漬上,反射出一點微弱而諷刺的光。
一切都結束了。
他以一種最糟糕、最不堪的方式,永遠地失去了那個,曾帶著滿腔熱忱和毫無保留的愛意,勇敢地走向他的青年。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同樣冰涼的皮膚。
沒有眼淚。
極致的痛苦,有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
它隻會將人從內部,一點點地,徹底掏空。
他站在那裏,像一座瞬間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孤絕的荒島。
而在咖啡館外,城市的喧囂依舊。
載著林序的車,早已彙入車流,消失不見。
帶走的,是一個時代的心動與癡狂。
留下的,是一個再也無法填補的、冰冷的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顧雲深終於動了動。他放下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敗。他看也沒看周圍的一切,如同一個失去了所有感知的遊魂,邁著有些踉蹌的腳步,朝著咖啡館的門口走去。
他甚至忘記了結賬。
服務生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叫住他。
顧雲深推開那扇門,風鈴再次響起。
他站在咖啡館門口的台階上,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茫然地環顧著四周。
車流,行人,店鋪,綠樹……一切如常。
隻是,那個人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了這片茫茫人海之中。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想要拿出手機。他想要打電話給林序,想要立刻找到他,想要收回剛才所有該死的話……
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手機冰涼的外殼時,他猛地頓住了。
他還有什麼資格?
他還能說什麼?
那個句號,是林序親手畫下的。
他親手,將對方推到了執筆的位置。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沒。
他頹然地垂下手,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像一尊被遺棄的、布滿裂痕的雕塑。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卻在他口袋裏,突兀地震動了起來。
嗡——嗡——嗡——
持續的震動,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意味。
顧雲深像是被這震動從噩夢中驚醒,他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掏出了手機。
他甚至沒有去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心底某個角落裏,或許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奢望——
會不會……是他?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名字時,他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
【秦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