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平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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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上【秦雪】的名字,如同一個來自現實世界的、冰冷而諷刺的錨點,將顧雲深從那片剛剛經曆情感浩劫、幾乎要徹底碎裂的內心荒原,猛地拽回了充斥著車流聲、人語聲的嘈雜街頭。
陽光刺眼,人群熙攘。
一切都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令人憎惡的鮮活。
顧雲深盯著那個名字,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手機外殼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膚,直抵心扉。不是他。當然不會是他。那個他剛剛用最殘忍的方式推開的人,怎麼可能會再打來電話?
一股混合著巨大失望、自我厭棄和某種遷怒的暴躁情緒,在他胸腔裏橫衝直撞。他幾乎想要將手機狠狠砸向地麵,將這來自外界的、不合時宜的幹擾連同自己這具充斥著痛苦的空殼一同毀滅。
然而,多年以來根深蒂固的“責任”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最終還是束縛住了他這片刻的失控。秦雪……秦教授還在醫院,她或許是真的遇到了什麼無法處理的難題。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而汙濁的空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用盡全身力氣,劃開了接聽鍵。
“喂?”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憊和空洞。
“雲深!”電話那頭,秦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焦急和依賴,“你在哪兒?醫院這邊……醫生說要調整用藥方案,有一些文件需要家屬確認,我……我一個人有點拿不定主意,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又是醫院。
又是需要他拿主意。
仿佛他的人生,永遠都被這些無法推卸的“責任”所填滿,而他自己真正渴望的、珍視的,卻總是被擠壓、被犧牲、被他自己親手……摧毀。
顧雲深閉上眼,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著疼痛。他聽著秦雪話語裏那熟悉的、帶著脆弱和期盼的語調,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林序最後那雙空洞死寂、失去了所有光芒的眼睛。
一個,在不斷地索取,將他牢牢捆綁在過去的恩情與道義之中。
一個,曾毫無保留地給予,卻被他用最冷酷的方式,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雲深?你在聽嗎?”久久沒有得到回應,秦雪的語氣帶上了幾分不確定和擔憂。
顧雲深猛地睜開眼,眼底是一片猩紅的、近乎瘋狂的絕望和自嘲。他對著話筒,用一種異常平靜、卻仿佛壓抑著驚濤駭浪的語調,緩緩說道:
“我知道了。”
“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
“就過去。”
他甚至沒有解釋“這邊的事”是什麼,也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隻是機械地、遵循著某種慣性,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承諾。
掛斷電話,他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茫然四顧。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扭曲而孤單。他該去哪裏?他能去哪裏?
回酒店?那個空曠冰冷的房間,隻會放大他內心的空洞和悔恨。
去醫院?去麵對那份他無法背棄、卻也讓他感到無比疲憊的責任?
還是……去尋找那個已經徹底消失在他世界裏的身影?
他知道,最後這個選項,已經永遠地、對他關上了大門。
林序坐在容墨車的副駕駛座上,目光直直地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南城的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玻璃,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暖意,落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卻無法驅散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如同實質的死寂。
他沒有哭,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明顯的情緒。隻是那樣安靜地坐著,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而易碎的人偶。
容墨幾次從後視鏡裏看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都咽了回去。他看得出來,林序此刻需要的不是言語,而是一個絕對安靜、不被任何人打擾的空間,去消化那場幾乎將他整個人撕裂的、殘酷的告別。
車廂內,隻有空調係統低沉的運行聲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林序的腦中,其實並非一片空白。一些記憶的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著,如同默片電影般閃過——
顧雲深在宣講台上冷靜發言的樣子。
他將熱咖啡遞給自己時,指尖短暫的觸碰。
雨夜中,他發燒時脆弱而依賴的眼神。
辦公室裏,他那句冰冷的“記錄思考,而非情緒”。
樓下,他撐著傘,說“你從來都不是無關緊要的人”時,眼中複雜的痛楚。
以及最後……咖啡館裏,他蹲在自己麵前,那番看似坦誠實則更顯懦弱的掙紮,和那句最終將一切碾碎的“……弟弟”。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鈍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反複切割,卻已經流不出血,隻剩下一種深可見骨的、冰冷的鈍痛。
他以為自己會崩潰,會歇斯底裏,會無法承受這最終的、被徹底否定的結局。
然而,並沒有。
當顧雲深說出那句“弟弟”時,當他對他們之間所有的感情做出那樣輕蔑而冷酷的定性時,林序感覺自己的內心,有什麼東西……“哢噠”一聲,徹底斷裂了。
不是心碎。
而是……一種徹底的死心。
仿佛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承受不住,驟然崩斷。隨之而來的,不是毀滅性的爆炸,而是一種萬籟俱寂的、無邊無際的虛無。
他不再愛了。
也不再恨了。
甚至,連痛苦,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隻是……累了。
累到再也沒有力氣,去承載任何與“顧雲深”這三個字相關的情緒。
車子停在林序租住的公寓樓下。
“到了。”容墨輕聲說,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林序仿佛這才從那種放空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他轉過頭,看向容墨,眼神依舊空洞,但還是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謝謝。”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透支後的沙啞。
“需要我陪你上去嗎?”容墨問道,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沒有任何逾越。
林序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容墨看著他,沒有堅持,隻是點了點頭:“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林序再次道謝,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他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路邊,看著容墨的車緩緩駛離,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然後,他轉過身,抬頭,望向自己那間位於三樓的公寓窗口。
那裏,曾經是他試圖開始新生活的地方。
如今,卻隻剩下了一片冰冷的、需要被清理的廢墟。
他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在樓下站了很久,很久。任由南城午後帶著熱度的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衫,吹動他額前柔軟的黑發。
陽光將他的影子,在腳下拉得很長,很長。
他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與這座他短暫停留的城市告別。
與那段他傾盡所有、卻最終一無所獲的感情告別。
也與那個……曾經毫無保留、奮不顧身地愛著顧雲深的自己,告別。
回到那間熟悉的、卻仿佛一夜之間變得無比陌生的公寓,林序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他沒有開燈。
任由昏暗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破碎的幾何圖形。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和今晨的焦灼與絕望的氣息。
他坐在地上,環顧著這個小小的空間。書桌上,還攤開著“巷往”項目的草圖和分析筆記;牆角,立著那個從S市寄來的、尚未完全拆封的紙箱;書架最底層,那本黑色的筆記本,依舊被幾本厚書牢牢地遮擋著……
一切,都還帶著生活的痕跡。
隻是,那個試圖在這裏構建新生活的人,其內心世界,已經徹底崩塌。
他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後,逐漸轉為暖色調的黃昏,最後徹底沉入墨藍色的、繁星點點的夜晚。
當最後一絲天光也消失殆盡,房間內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時,林序終於動了。
他摸索著,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牆邊,按下了電燈開關。
“啪嗒。”
冷白色的燈光瞬間傾瀉而下,照亮了房間裏的一切,也照亮了他臉上那異常平靜、卻毫無生氣的表情。
他走到書桌前,開始動手收拾。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程序化的精準。
他將那些畫了一半的草圖,仔細地卷起,用橡皮筋捆好。
他將電腦裏所有與“巷往”項目、與“知行合一”實驗室相關的文件,整理、備份,然後開始撰寫一封措辭簡潔的辭職郵件。
他從衣櫃裏拿出行李箱,開始將自己為數不多的衣物,一件件折疊好,放進去。
他走到書架前,沒有猶豫,直接將那幾本擋著的厚書挪開,拿出了那本啞光黑色的筆記本。
他翻開扉頁,看著那八個銳利依舊的字跡——“記錄思考,而非情緒”。
他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無盡嘲諷的笑容。
然後,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角落裏顧雲深寫下的“南城,”知行合一”社會設計實驗室”,以及他自己在那下麵,用力寫下的那三個字——“為什麼?”。
現在,他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他拿起筆,在那行小字和那個問號下麵,用力地、緩慢地,劃下了一道深深的、粗重的橫線。
像一座墓碑。
埋葬了所有未盡的疑問,和那段無疾而終的過往。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沒有任何留戀地,將它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裏。
連同裏麵所有的“思考”,與再也無法記錄的“情緒”一起。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山峰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他發出的那條邀約信息,下麵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和他最後發送的“我知道了。顧總監。”
他沒有任何猶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著。
【刪除聯係人】
【同時刪除聊天記錄】
係統彈出確認提示。
他麵無表情地,按下了【確定】。
那個承載了他太多痛苦、期待、愛與絕望的對話框,連同那個人的聯係方式,瞬間,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然後,是手機通訊錄。
將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拖入黑名單,然後,永久刪除。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場漫長而艱難的儀式,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胸腔裏,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似乎並沒有被填滿。
但至少,不再有新的疼痛產生。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南城的夜空,沒有S市那般璀璨,幾顆稀疏的星子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散發著清冷而遙遠的光。
他看著窗外這片陌生的、即將告別的夜景,眼神平靜無波。
就在林序徹底清理著與過去的一切聯係,準備無聲離去的同時——
城市的另一端,那家高檔酒店的套房裏。
顧雲深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握著一杯烈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照著窗外S市方向那一片模糊的光暈。他最終還是沒有去醫院,隻是給秦雪發了一條信息,讓她聯係秦教授的另一位學生幫忙處理。
他無法在剛剛親手摧毀了自己唯一渴望的光亮之後,立刻去扮演另一個需要他的角色。
他需要這片刻的、絕對孤獨的懲罰。
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將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模糊而孤獨的輪廓。他腳下的地毯上,已經散落著幾個空酒瓶。
酒精並沒有帶來預期的麻痹,反而讓腦海中那些畫麵更加清晰——林序含淚告白的眼,他最後死寂平靜的臉,他決絕離開的背影,以及……自己那愚蠢而殘酷的“弟弟”論斷。
悔恨,如同無數隻嗜血的螞蟻,啃噬著他的五髒六腑。
他猛地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部,卻無法溫暖那顆冰冷到極致的心。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識地,再次點開了微信,找到了那個星空頭像。
他顫抖著手指,輸入框裏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林序,對不起……”
“我今天說的都是混賬話……”
“我們能不能……”
最終,他咬著牙,將那句“我們能不能再見一麵”發送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
一個刺眼的紅色感歎號,突兀地彈了出來!
【消息未發送成功,請先添加對方為朋友。】
顧雲深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刪除?
他把他……刪除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暴怒瞬間席卷了他!他不死心,立刻找到通訊錄,撥打了那個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冰冷而機械的女聲,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不是占線。
是拉黑。
徹底的。
決絕的。
如同林序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一樣,不帶一絲留戀的……斷絕。
“砰——!”
一聲巨響。
顧雲深手中的玻璃杯,被他狠狠砸在了對麵的牆壁上,瞬間碎裂開來,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散飛濺,如同他此刻徹底崩壞的心境。
他頹然地後退幾步,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深深插入發間,喉嚨裏發出如同困獸般壓抑而痛苦的、低沉的嘶吼。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那間亮著冷白色燈光的公寓裏。
林序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隻有一個行李箱,和一個雙肩包。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短暫停留的居所,然後,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鏈,背起了背包。
他走到門口,關掉了燈。
房間,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他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身後,是緊閉的房門,和一片被遺棄的、冰冷的寂靜。
門外的世界,夜色正濃。
兩個徹底破碎的靈魂,在同一片夜空下,沿著再也無法交彙的軌跡,沉向各自無邊無際的、寒冷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