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語音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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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深……”
“你現在……說的這些……”
“是真的嗎?”
林序的手指,還輕輕地觸碰在顧雲深的指節上,那微涼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顧雲深所有的防線。他仰著頭,看著林序那雙被淚水洗滌過、清亮得仿佛能映照出他靈魂最深處的眼睛,聽著那帶著濃濃鼻音、卻異常清晰的質問。
是真的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重錘,敲打在顧雲深混亂不堪的心上。是真的嗎?那些被他壓抑、否認、試圖用理性碾碎的情感,那些因為恐懼和懦弱而被他扭曲成傷害的真心?
在林序那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和巨大不確定的目光注視下,顧雲深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烈火灼燒。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想要用最熾熱、最堅定的誓言來撫平他帶給林序的所有傷痕,想要將眼前這個脆弱而勇敢的青年緊緊擁入懷中,用行動證明一切。
然而,就在那幾乎要衝破一切阻礙的真心即將湧出喉嚨的瞬間,一股更深沉的、幾乎成為他本能一部分的恐懼,如同冰水般兜頭澆下——
他配嗎?
在他用那些冰冷的話語一次次刺傷他之後?
在他因為自己的猶豫和懦弱讓他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之後?
在他連一份純粹的感情都無法坦然麵對、需要借助外界的刺激(容墨的出現)才敢承認之後?
他這樣一個卑劣、懦弱、連自己感情都不敢直麵的人,有什麼資格,在將對方傷得遍體鱗傷之後,再去奢求對方的原諒和接納?再去用所謂的“真心”捆綁住他?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腦中瘋狂叫囂:你不配!你隻會給他帶來更多的痛苦和不確定!你連自己的心都無法理清,如何能承擔起另一份如此沉重而純粹的感情?放過他!讓他去擁有更簡單、更光明的生活!就像容墨能給他的那樣!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瞬間纏繞住他剛剛鼓起勇氣、試圖坦誠的心髒,並迅速收緊。
他看著林序那雙帶著微弱希望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未來可能因為自己的猶豫、因為外界的壓力、因為那無法徹底割舍的“責任”(比如秦雪)而再次帶給他的傷害。他害怕看到那眼中的光芒,因為自己,而再次熄滅。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臨。
林序指尖那微弱的觸碰,開始變得僵硬。他看著顧雲深眼中那劇烈翻湧、最終似乎被某種更深沉的黑暗吞噬的光芒,看著他緊抿的、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嘴唇,看著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手指,從他微涼的指尖下……抽離。
那個細微的動作,像是一把冰冷的銼刀,開始緩慢地、殘忍地,銼磨著林序心中那剛剛重新燃起的、脆弱的火苗。
顧雲深避開了林序的目光,他無法再承受那眼中的希冀。他撐著膝蓋,有些艱難地、緩緩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帶來了壓迫感,卻不再是因為情感的熱度,而是因為一種逐漸凝固的、令人心寒的冰冷。
他退後了一步,重新拉開了與林序之間的距離。這一步,仿佛隔開了一個世界。
林序的手指還停留在半空中,維持著那個觸碰的姿勢,隻是指尖已經空落落,隻剩下對方抽離時帶來的、冰冷的空氣。
他看著顧雲深,看著他重新挺直的、卻仿佛承載著萬鈞重量的脊背,看著他側臉上那緊繃的、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冷硬的線條。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沼澤,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林序……”顧雲深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殘忍的平靜,“你剛才問,是不是真的。”
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著說出後麵話語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我承認,我對你……確實存在一些超出尋常的關注,和一些……我自己也未能完全厘清的複雜感覺。”
“但是,”他猛地加重了語氣,這個轉折詞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向林序,“這並不能改變我們之間最基本的事實。”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林序臉上,那裏麵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掙紮和痛楚,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絕望的冷靜。
“我是你的前輩,是你的上司——曾經是。我們的人生經曆、社會身份、需要承擔的責任……都有著巨大的、無法逾越的差異。這種差異,並不會因為一時情感的衝動而消失。”
林序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用那種熟悉的、理性的、分析項目般的語氣,再次開始構築那堵冰冷的圍牆。剛剛因為他的坦誠而升起的些許理解和心疼,迅速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他到底……在說什麼?
“你還很年輕,林序。”顧雲深繼續說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以為是的、屬於“過來人”的勸導意味,這比他直接的冷酷更讓林序感到刺痛,“你的世界才剛剛打開,未來會遇到很多優秀的人,經曆更多元的情感。你對我產生的這種……感覺,很可能隻是特定環境下的依賴和投射,混合著對權威的崇拜,以及……求而不得的不甘。”
他將林序那血淋淋捧出的、熾熱而真誠的愛意,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依賴”、“投射”、“崇拜”和“不甘”。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精心打磨的、無比鋒利的語言利刃,精準地、殘忍地,淩遲著林序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
“這不是真正的愛情,至少……不完全是。”顧雲深的聲音平穩得可怕,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真理,“它經不起現實和時間的考驗。如果我們真的不顧一切地在一起,最終隻會被這些差異拖垮,被現實磨平所有的激情,剩下的……隻會是怨懟和疲憊。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他看著他,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和痛苦,但很快就被那強行凝聚的“理智”所覆蓋。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趁現在,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徹底斬斷這種錯誤的關係。回到各自應有的軌道上去。”
林序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他看著顧雲深那張不斷開合、吐出冰冷字句的嘴,感覺像是看著一個陌生的、冷酷的機器。
錯誤的關係?
應有的軌道?
所以他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因為他一句話而雀躍的心動,那些因為他一個眼神而心碎的痛苦,那些鼓起畢生勇氣才說出口的愛意……在他眼裏,就隻是一場需要被“糾正”的“錯誤”?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被徹底否定的憤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讓林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顧雲深看到了林序的顫抖,看到了他眼中那迅速積聚的、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絕望和冰冷。他的心髒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刺穿,傳來一陣密集的、尖銳的劇痛。他知道,自己的話,正在將林序推向更深的深淵。
但他不能停。
他必須把這場戲演完。
必須用最決絕的方式,將林序推離自己這個“錯誤”的源頭。
他狠下心腸,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那句他自以為能徹底“斷送”這份感情、讓林序死心,也讓他自己……永墮地獄的話:
“而且,”他的目光掃過林序蒼白如紙的臉,語氣刻意放得更加平淡,卻帶著一種致命的殘忍,“我一直……都隻是把你當作一個很有天賦、需要引導的後輩,一個……值得關心的弟弟。”
“弟弟”……
這兩個字,如同最終判決,帶著一種近乎羞辱的、輕飄飄的重量,落在了林序的耳中,也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劣的期待。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
林序看著顧雲深,看著他那張依舊英俊、卻寫滿了自以為是的“理智”和冷酷的臉,看著他眼中那試圖掩飾卻依舊泄露出一絲痛苦的掙紮光芒。
忽然之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顧雲深不是在拒絕他。
他是在否定他。
否定他所有的感情,否定他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愛與被愛的資格。
他將他那顆熾熱、真誠、飽含痛苦與掙紮的心,貶低為一場幼稚的、需要被引導和糾正的“錯覺”。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都化為了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
他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那隻一直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指尖冰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那杯早已冷透的、黑褐色的咖啡液麵,那裏麵模糊地映照出他自己蒼白而扭曲的影子。
他輕輕地、幾乎無聲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很空洞,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釋然,和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
顧雲深看著林序那反常的、冰冷的笑容,聽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輕笑聲,一股前所未有的、滅頂般的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淹沒了他。他寧願林序哭,寧願他鬧,寧願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痛罵,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仿佛所有的生氣和情緒都被抽空,變成了一具隻會發出空洞笑聲的軀殼。
他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他是不是……又一次,用最錯誤的方式,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他幾乎要忍不住衝口而出,想要收回剛才所有傷人的話,想要告訴他,不是的,不是弟弟,不是錯覺,他是……
然而,就在他喉結滾動,嘴唇顫抖,那補救的話語即將衝破束縛的那一刻——
一直低著頭的林序,卻忽然停止了笑聲。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寂的、結了冰的湖水,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沒有了任何溫度。
他直視著顧雲深,用一種極其平靜的、卻仿佛帶著能凍結靈魂的寒意的語氣,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
“顧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