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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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越那條如同警報般的信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林序幾乎從地板上彈跳起來。他背靠著門板,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無序地撞擊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束縛蹦出來。
顧雲深在找他的住址?
有急事?必須馬上找到他?
為什麼?!
距離下午三點的約定隻剩下不到四個小時,他連這幾個小時都無法等待了嗎?是什麼樣的“急事”,能讓他如此失態,甚至不惜繞過所有可能的障礙,直接去逼問陳越?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剛因那場無聲對視而燃起的、微弱的決絕。林序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無數種可怕的猜測——是秦雪的父親病情又惡化了?是他終於無法忍受自己的“糾纏”,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來了斷?還是……發生了什麼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更糟糕的事情?
他下意識地撲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緊張地向下窺視。公寓樓下的街道依舊平靜,隻有偶爾走過的行人和駛過的車輛,並沒有那個預料中會出現的、急切的高大身影。
但這並不能帶來絲毫安慰。顧雲深既然能查到陳越這裏,未必不能通過其他渠道找到他的確切地址。這種未知的、迫在眉睫的威脅感,遠比明確的危險更讓人恐懼。
他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焦躁野獸,在狹窄的公寓裏來回踱步,手指深深地插進頭發裏,試圖理清這混亂的局麵。他後悔了。後悔發出那條信息,後悔將自己置於如此被動和危險的境地。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準備,可當變故真的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時,他發現自己的勇氣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想立刻收拾東西,逃離這個地方,躲到一個顧雲深絕對找不到的角落。
可是,他能逃到哪裏去?即便逃了,下午三點呢?他要去嗎?
那個“最後一次”的約定,像一道冰冷的枷鎖,將他牢牢鎖住。如果他此刻逃離,那麼他在顧雲深眼中,將徹底成為一個可笑又可悲的、連麵對自己選擇的勇氣都沒有的懦夫。
不。
他不能逃。
他停下腳步,站在房間中央,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壓下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慌。混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需要冷靜,需要弄清楚顧雲深這反常舉動背後的原因。
他拿起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了陳越的對話框。他需要更多信息。
“越哥,他還說了什麼?具體是什麼急事?他的語氣……聽起來怎麼樣?”他快速地輸入,發送。
等待回複的每一秒都無比煎熬。他死死盯著屏幕,感覺自己就像站在懸崖邊緣,等待著背後可能到來的、決定命運的一推。
幾分鍾後,陳越的回複跳了出來:
“他真的什麼都沒說!就反複問你的地址,聲音特別啞,特別急,還有點……我說不上來,反正很不對勁,跟我認識的老大完全不一樣!序哥,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要不要我幫你跟他解釋一下?”
解釋?
如何解釋?
解釋他那份無法見光的、被視為“不專業”的感情?解釋他因為這份感情而承受的所有痛苦和掙紮?
林序苦澀地扯了扯嘴角。他回複陳越:“不用了,越哥。謝謝您。我自己處理。如果他再問起,你就說……聯係不上我。”
發送完這條信息,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他切斷了自己可能的退路,也拒絕了外界的幹預。現在,這條路,隻能他一個人走到底了。
時間,在極度焦灼和內心反複的自我拷問中,緩慢地流逝著。
中午,林序沒有任何胃口,隻是機械地喝了幾口水。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逐漸西斜的太陽,計算著時間的流逝。公寓裏安靜得可怕,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比如隔壁的關門聲,或者樓下的汽車鳴笛——都能讓他如同驚弓之鳥般猛地一顫,警惕地望向門口。
幸運的是,預想中那急促的敲門聲,始終沒有響起。
顧雲深似乎並沒有找到這裏。或許陳越的含糊其辭起到了作用,或許他用了其他方法但未能成功,又或許……他最終還是決定,等待下午三點的正式“審判”。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讓林序在極度緊張的同時,隱隱鬆了一口氣。至少,他不必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麵對那個狀態明顯不對的顧雲深。
當牆上的掛鍾指針指向下午兩點時,林序知道自己必須出發了。
他站起身,走進浴室。鏡子裏的人,依舊憔悴,但眼神深處那點執拗的火苗,在經過一上午恐慌的淬煉後,反而燃燒得更加堅定。他用冷水仔細洗了臉,試圖洗去疲憊,也洗去那些不必要的、軟弱的情緒。
然後,他打開那個從S市帶來的、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行李箱,開始挑選衣服。這不是為了取悅誰,也不是為了掩飾什麼。這是一場儀式,一場為他這場無望愛戀獻上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祭奠。他需要以最鄭重、也是他最真實的姿態,去完成這場告別。
他最終選擇了一件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和一條深色的休閑長褲。這是他第一次去雲深科技實習麵試時穿的衣服,也是他記憶中,自己最初、最純粹樣子的象征。
他仔細地熨燙了襯衫的每一條褶皺,扣好每一顆紐扣,將衣領整理得一絲不苟。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準備工作。
當他穿戴整齊,再次站在鏡前時,鏡中的青年,雖然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著無法掩飾的倦意,但挺直的脊梁和那雙清亮而決絕的眼睛,讓他看起來有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脆弱而又堅韌的美感。
很好。
這就是他想要的樣子。
不卑微,不討好,隻是去陳述一個事實,然後,接受任何可能的結果。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無數痛苦和掙紮的臨時居所,然後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午後兩點半的陽光,已經失去了正午的熾烈,變得溫和而帶著一絲慵懶的暖意。林序走在前往咖啡館的路上,步伐穩定,目光平視前方。南城熟悉的街景在身旁掠過,但他仿佛置身於一個透明的結界之中,外界的一切喧囂和色彩都與他隔著一層薄膜。
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於即將到來的那一刻。
那家咖啡館,位於創意園區邊緣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由一棟老房子的後院改造而成,綠植環繞,環境清幽。他們第一次線下見麵——那次關於“序·集”項目的深入討論——就是在這裏。那時,顧雲深坐在他對麵,冷靜地分析著他的項目邏輯,提出的問題犀利而精準,讓他既緊張又興奮,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令人向往的世界。
那時,他怎麼會想到,有一天,他會懷著如此沉重而絕望的心情,再次走進這裏,進行一場注定沒有未來的“最後談話”。
他推開咖啡館那扇熟悉的、掛著風鈴的玻璃門。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下午時分,咖啡館裏的人不多,隻有零星的幾桌客人在低聲交談或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烘焙後的醇香和甜點的淡淡奶香味。
林序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精準地投向了那個靠窗的、被一盆高大的綠植半遮擋的角落位置。
那裏,空著。
他預訂了這個位置。他提前了近半個小時到達。
他沒有猶豫,徑直走了過去,在那個他們曾經坐過的、麵向門口的位置坐了下來。這個位置,可以讓他第一時間看到顧雲深的到來。
服務生走過來,他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他第一次來這裏時點的一樣。然後,他便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咖啡館裏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陽光透過窗戶,在深色的木質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看起來都如此平靜而美好,與他內心正在經曆的、如同暴風驟雨前夕般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看著門口,每一次風鈴響起,每一次有人推門而入,他的心髒都會不受控製地驟然緊縮,呼吸也隨之屏住。然而,進來的都不是那個他等待的身影。
兩點五十分。
兩點五十五分。
三點整。
顧雲深沒有出現。
林序端坐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逐漸失去溫度的雕塑。他點的咖啡已經送了上來,熱氣嫋嫋升起,然後又在空氣中慢慢冷卻、消散。
他是不是……不來了?
因為上午那場對峙?因為從陳越那裏沒有得到地址?還是因為他終於覺得,這場“最後談話”毫無意義,根本不屑一顧?
一種冰冷的、帶著尖銳嘲諷意味的絕望,開始如同藤蔓般,一點點纏繞上他的心髒。他就像一個精心準備了盛大演出的小醜,卻發現台下空無一人。
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高估了自己在顧雲深心中的分量?他所認為的那些痛苦、掙紮、矛盾,在對方看來,或許根本就是無足輕重、甚至有些可笑的困擾?
就在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幾乎要被這無聲的羞辱和失落徹底擊垮時——
咖啡館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風鈴急促地響了一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從外麵帶來的、略顯急促的氣息,出現在了門口。
是顧雲深。
他來了。
林序的心髒,在那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一種近乎疼痛的頻率,瘋狂地重新搏動起來。
顧雲深站在門口,目光迅速地掃過整個咖啡館,然後,精準地定格在了林序所在的這個角落。
他依舊穿著上午見到時那身深灰色西裝,但此刻看起來卻有些不同。西裝外套的扣子沒有扣,裏麵的襯衫領口歪斜著,甚至能看到裏麵鬆開的領帶結。他的頭發不像平時那樣梳理得一絲不苟,幾縷黑發淩亂地垂落在額前。他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眼眶下方是深重的陰影,嘴唇緊抿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但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深邃、冷靜、如同寒潭般的眼睛,此刻卻像是掀起了驚濤駭浪。裏麵布滿了血絲,充斥著一種林序從未見過的、複雜的情緒——有急切,有慌亂,有未散盡的驚怒,有深可見骨的疲憊,還有一種……近乎破碎的、強自壓抑著的什麼。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隔著大半個咖啡館的距離,深深地望著林序,胸口微微起伏著,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奔跑或爭執。
他來了。
他沒有爽約。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完全出乎林序預料的、近乎失魂落魄的狀態。
林序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忘記了呼吸,也忘記了之前所有的猜測、恐慌和絕望。眼前的顧雲深,陌生得讓他心悸,也……真實得讓他心髒刺痛。
顧雲深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後邁開腳步,朝著林序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林序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種緊繃的弦上,帶著一種隱忍的、巨大的壓力。
他走到桌邊,在林序對麵的位置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不過幾十厘米寬的木桌,卻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沒有人先開口。
空氣凝固了,隻有咖啡館裏若有若無的音樂聲,和彼此清晰可聞的、壓抑的呼吸聲,在沉默中無聲地碰撞、交織。
顧雲深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地鎖在林序臉上,那裏麵翻湧著太多林序無法解讀的情緒,沉重得幾乎讓他無法承受。
林序強迫自己迎視著他的目光,盡管指尖在桌下已經冰涼。他等待著,等待著顧雲深開口,等待著這場“最後談話”的正式開始,也等待著……他對自己命運的最終宣判。
良久。
顧雲深似乎終於組織好了語言,又或者,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深地望進林序的眼底,用一種沙啞得幾乎破碎的嗓音,沉聲問道:
“告訴我,林序。”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懇求般的沉重力量。
“那條信息裏說的”所有原因”……到底是什麼?”
他沒有寒暄,沒有解釋自己為何遲到,為何如此狼狽。
他直接切入核心,問出了這個橫亙在他們之間、最終導致一切分崩離析的、最根本的問題。
而他的眼神,在問出這個問題時,除了急切,除了疲憊,似乎還隱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甚至是……恐懼的微光。
他在恐懼什麼?
恐懼聽到那個他早已有所猜測的答案嗎?
林序迎著他那複雜而沉重的目光,感覺自己的心髒,在那一刻,被一種巨大的、混合著悲涼和奇異平靜的力量,徹底填滿了。
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