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最後的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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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上【容墨】的名字,如同一個來自另一個平和世界的、不合時宜的訪客,固執地在黑暗中震動著,發出嗡嗡的蜂鳴,刺破了林序孤注一擲構建起來的、脆弱的決絕外殼。
林序盯著那個名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間凝固了。剛剛發送給顧雲深那條信息所帶來的、混合著恐懼與解脫的劇烈情緒,尚未平複,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擾攪得天翻地覆。
接,還是不接?
容墨的溫柔和耐心,他曾試圖抓住,卻最終發現那無法填補顧雲深留下的巨大空洞,反而成了另一種壓力來源。此刻,他沒有任何心力去應付容墨可能帶來的、關於“選擇”或“燈光”的暗示。他的整個世界,已經收縮到隻剩下明天下午三點,那個咖啡館,和那個他必須麵對的人。
震動持續著,仿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林序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沒有選擇接聽,而是直接劃向了紅色的拒接鍵。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拒接之後,他立刻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了床頭櫃上,仿佛這樣就能將外界所有的幹擾,連同自己那點殘存的、可能會動搖的意誌,一同隔絕。
做完這一切,他脫力般地重新癱坐回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大口地喘息著,像是剛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搏鬥。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止,不是因為容墨的電話,而是因為那條已經無法撤回的、通往最終審判的邀約。
他發出了信號。
現在,他能做的,隻有等待。
等待顧雲深的回應,或者,更殘忍的,徹底的沉默。
時間,在黑暗中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裏煎熬。他豎起耳朵,捕捉著手機可能發出的任何一絲微弱的震動或亮光,盡管他知道自己已經設置了靜音。
沒有。
什麼也沒有。
顧雲深的對話框,依舊死寂。沒有“收到”,沒有“好”,沒有質問,什麼都沒有。
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比直接的拒絕更令人恐慌。他會不會根本沒看到?他會不會覺得這很可笑,不屑一顧?他會不會……已經離開了南城?
各種混亂的猜測,如同毒蛇,啃噬著他剛剛鼓起的那點可憐的勇氣。
這一夜,注定無眠。
林序在地板和床鋪之間輾轉反側,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大腦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被一種焦灼的混亂所占據。窗外,南城的夜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雨點敲打著窗戶,節奏淩亂,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他反複回憶著自己發送的那條信息,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擔心措辭是否不夠清晰,時間地點是否明確,那個“最後一次”是否顯得過於絕情,或者……過於卑微。
他甚至幾次忍不住拿起手機,點亮屏幕,確認網絡連接正常,確認信息確實已經送達,確認沒有錯過任何可能被忽略的提示。
然而,那個對話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吞噬了他的信息,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天快亮時,雨勢漸歇。極度的精神透支終於戰勝了焦灼,林序在一種半昏半醒的、充斥著光怪陸離夢境的狀態中,短暫地睡了過去。夢裏,他一直在奔跑,在一個巨大的、沒有盡頭的迷宮裏,尋找著一個模糊的背影,卻總是被無形的牆壁阻擋,耳邊回蕩著顧雲深冰冷的聲音:“我們不是一類人……這隻是你的錯覺……”
他猛地驚醒過來,額頭上布滿冷汗,心髒像是要從喉嚨裏跳出來。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灰白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給昏暗的房間帶來一絲不真切的亮度。
他第一時間抓過手機。
依舊,沒有任何來自顧雲深的回複。
一種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慌,如同冰水,澆了他滿頭滿臉。他是不是……真的不會來了?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滅頂的絕望。
不。
他必須來。
如果他不來,那麼自己這場破釜沉舟的“最後談話”,就真的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他連一個明確的、哪怕是殘忍的結局都得不到,隻能永遠活在這種懸而未決的、自我懷疑的痛苦之中。
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一股近乎偏執的倔強,從心底升起。如果他沉默,如果他逃避,那麼,他就去找到他,當麵問清楚!
這個想法給了他一種扭曲的力量。他從床上爬起來,走進浴室,用冷水狠狠衝洗著臉,試圖驅散渾身的疲憊和混亂。鏡子裏的人,臉色依舊難看,眼下的烏青愈發明顯,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卻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他需要出去。
需要確認顧雲深是否還在南城。
需要……為下午可能發生的一切,做好最後的準備。
上午九點多,林序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服,盡管這並不能掩蓋他整體的頹唐。他走出了公寓樓。雨後初晴的空氣格外清新,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來,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暖意。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世界的運轉如常,與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他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地。他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卻像雷達一樣,不由自主地掃視著街上的每一個行人,每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他既害怕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又隱隱期待著能“偶遇”他,至少證明他還在。
他走到了“知行合一”實驗室所在的創意園區附近,但隻是在遠處徘徊,沒有進去。他無法麵對趙啟明和同事們關切或疑問的目光。
他也路過了那家他和容墨去過的涼茶鋪,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快步走開。容墨的世界,那個穩定、溫和、充滿理性光輝的世界,此刻與他格格不入。
他像一縷孤魂,在南城的街道上遊蕩。陽光漸漸變得熾熱,蒸發著地麵的水汽,帶來一股潮濕悶熱的氣息,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就在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等待紅燈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馬路對麵一家高檔酒店的旋轉門。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驟然停止。
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從旋轉門內走出來。
顧雲深。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他手裏拿著手機,正低頭看著屏幕,側臉的線條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冷硬,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深重的疲憊。
他還在南城!
他就住在這家酒店!
巨大的衝擊讓林序瞬間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帶來一陣劇烈的耳鳴和眩暈。他看著他,看著他低頭專注地看著手機的樣子,心髒瘋狂地擂動著胸腔,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是在看自己的信息嗎?
他是在考慮如何回複嗎?
還是……根本隻是在處理公務,早已將他那條孤注一擲的信息拋之腦後?
各種念頭如同沸騰的開水,在他腦中翻滾。
就在這時,顧雲深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了頭,目光如同利箭,瞬間穿透了喧囂的車流和幾十米的距離,精準地鎖定在了馬路對麵,那個臉色蒼白、怔怔望著他的林序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顧雲深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眼中清晰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是驚訝,是震動,隨即是一種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混合著痛楚和某種急切的光芒。他的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就向前邁了一步,似乎要立刻穿過車流衝過來。
“嘀——嘀嘀——!”
一陣尖銳而急促的汽車喇叭聲猛地響起!
一輛轉彎的公交車幾乎是擦著顧雲深的身前駛過,帶起的勁風拂動了他的衣角。司機探出頭來,憤怒地吼了一句:“找死啊!看路!”
這突如其來的危險打斷了他的動作。顧雲深被迫後退了一步,站穩身體,但目光卻依舊死死地釘在林序身上,那裏麵翻湧著太多林序無法瞬間解讀的情緒,有未散的驚悸,有更加深重的痛苦,有掙紮,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質問。
林序被他那目光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看到顧雲深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他的名字,但聲音被淹沒在了城市的喧囂和尚未平息的喇叭餘音裏。
綠燈亮了。
身邊等待的行人開始湧動,穿過馬路。林序卻像腳下生了根,無法移動分毫。
顧雲深就站在馬路對麵,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河,深深地、深深地望著他。他沒有再試圖過來,也沒有離開。他就那樣站著,仿佛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進行著一種最後的、沉重的確認。
他看到了自己發給他的信息。
他知道了下午三點的約定。
他現在……就在這裏,用這種近乎殘酷的、沉默的注視,回應了他的邀約。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十秒,或許是幾分鍾。顧雲深終於動了。他深深地看了林序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林序心碎——有太多未說出口的話,有太多壓抑的情感,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幽暗。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決絕地、頭也不回地,重新走進了那家酒店的旋轉門,消失在了玻璃幕牆之後。
仿佛剛才那場隔著車流的、無聲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林序依舊僵立在原地,直到身後的行人不滿地推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過神。綠燈已經在閃爍,即將再次變紅。
他踉蹌著,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穿過了馬路,走到了剛才顧雲深站立的位置。酒店門口空無一人,隻有旋轉門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著,將裏麵奢華冰冷的大堂景象,切割成一片片流動的碎片。
他站在那裏,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顧雲深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顧雲深。
他們用目光進行了一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
然後,他再次選擇了離開,回到了他那壁壘森嚴的世界裏。
這算是什麼?
是默認了下午的約定?
還是一種……無聲的告別?
林序不知道。
他隻知道,下午三點,那個咖啡館,他必須去。
無論結局如何,他都必須給這一切,畫上一個句號。
他失魂落魄地轉過身,朝著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腳步虛浮,身影在明媚的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孤單而執拗的影子。
回到那間依舊昏暗冰冷的公寓,林序反鎖了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與顧雲深那短暫的對視,像一場高強度的精神消耗戰,抽幹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它們還在微微顫抖。
顧雲深最後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他那未說出口的話,會是什麼?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
就在這時,被他握在手中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來電,也不是顧雲深的回複。
是一條來自【陳越】的微信新消息。
林序的心猛地一緊。陳越……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發消息來?難道顧雲深跟他說了什麼?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手指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點開了那條消息。
陳越的信息很長,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擔憂:
“序哥!你到底在哪兒?你跟老大到底怎麼回事?!他剛才突然給我打電話,聲音聽起來特別不對勁,沙啞得厲害,就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南城的詳細住址!我問他要幹嘛他也不說,就說有急事必須馬上找到你!我……我沒敢直接給他,隻說我不知道具體的,得問問別人……序哥,你倆是不是又出什麼事了?你可別嚇我啊!”
看著這條信息,林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顧雲深……在向陳越追問他的詳細住址?
有急事?必須馬上找到他?
為什麼?
他不是已經默認了下午三點的約定嗎?
為什麼還要這麼急切地、通過陳越來找他?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巨手,緊緊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猛地抬起頭,驚恐的目光投向緊閉的房門。
仿佛下一秒,那扇門就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麵敲響,或者……直接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