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胃疼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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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芙安,天空是一種沉鬱的灰藍色,空氣幹冷。遠辰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裏,氣氛卻比室外更加凝重冰冷。
    長桌兩側涇渭分明。一邊是以程時木為首的律師團隊,神色嚴肅,麵前攤開著厚厚的卷宗和財務報表影印件。另一邊,是“宸宇科技”的代表,為首的正是那位以嚴苛挑剔聞名的法務總監徐昌明,五十歲上下,麵容精瘦,眼神銳利得像鷹隼,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
    他們正在就一樁涉及巨額股權回購對賭協議的糾紛進行最後的和解談判。程時木的客戶,一家新興的AI算法公司“智創未來”,曾在融資時與投資方“宸宇科技”簽下對賭協議。如今協議到期,“智創未來”因市場原因未能完全達成業績目標,按照協議,需要以高昂的價格回購宸宇科技持有的部分股權,這幾乎會掏空“智創未來”的現金流,導致公司陷入絕境。
    程時木團隊經過數月的調查取證,發現“宸宇科技”在協議履行期間,存在利用其大股東地位進行不正當關聯交易、變相轉移“智創未來”核心客戶資源等行為,嚴重影響了後者的正常經營和業績達成。他們主張,這構成了根本違約,對賭協議應當失效或至少重新調整條款。
    談判已經進行了三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無法達成和解,隻能對簿公堂,那將是一場耗時耗力、且結果難料的硬仗。
    “……程律師,”徐昌明手指敲了敲桌麵,聲音刻板,“你們提出的這些所謂”證據”,不過是一些邊緣性的商業往來和正常的管理建議。根本不足以證明我方存在任何違約行為。對賭協議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智創未來”未能達標,就必須按約回購。這是商業規則,也是法律底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程時木年輕卻沉靜的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我理解你們想為客戶爭取利益,但也要尊重事實和契約精神。如果堅持你們的主張,我們隻能法庭上見了。不過,我要提醒程律師和你的當事人,訴訟成本高昂,時間漫長,而且……”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以”智創未來”目前的財務狀況,恐怕拖不起。”
    **裸的威脅和施壓。
    程時木的合夥人之一,性格稍急的李睿,臉色已經有些難看,放在桌下的手攥緊了。
    程時木麵色不變,隻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李睿稍安勿躁。他迎上徐昌明的目光,聲音清晰平穩,不卑不亢:
    “徐總,我們尊重契約精神,但也相信法律會保護公平交易。貴方在協議期間,通過其控股的子公司”昌達貿易”,以明顯低於市場公允價的價格,截走了”智創未來”原本已進入深度洽談階段的三個重要客戶。這是我們有確鑿證據證明的關聯交易和利益輸送。”
    他翻開麵前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這是”昌達貿易”的股權結構圖,以及其與”智創未來”客戶簽訂合同的時間點、價格對比分析。此外,貴方派駐”智創未來”的董事,在數次關鍵決策會議上,利用其影響力,否決了有利於業績達成的市場擴張計劃,這也是有多方會議紀要和人證可以佐證的。”
    徐昌明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沒想到對方挖得這麼深,證據鏈如此紮實。
    程時木繼續道:“這些行為,不僅違反了基本的忠實和勤勉義務,更直接導致了”智創未來”業績受損,構成了對賭協議項下的根本違約。根據《合同法》及相關司法解釋,守約方有權要求變更或解除合同。我們的和解方案,是基於事實和法律提出的合理要求,並非無理取鬧。”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至於訴訟,我們當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若貴方堅持罔顧事實,我們也會奉陪到底。”智創未來”或許暫時財務緊張,但它掌握的核心技術和市場潛力,是實實在在的。而一場涉及大股東惡意違約、損害中小投資者利益的公開訴訟,對”宸宇科技”的商譽和股價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徐總想必比我更清楚。”
    一番話,有理有據,有剛有柔,既點明了對方的軟肋,也亮出了己方的底牌。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徐昌明盯著程時木,眼神閃爍。他原本以為麵對的是一群急於求成、經驗不足的年輕律師,可以輕易拿捏。沒想到這個為首的程時木,如此難纏。話不多,卻句句切中要害,氣場沉穩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談判再次陷入僵局。雙方就違約行為的認定、責任劃分、回購價格調整幅度等核心問題反複拉鋸,寸步不讓。
    氣氛越來越壓抑。窗外天色愈發陰沉,似乎要下雪了。
    程時木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連續高強度的工作和談判壓力讓他的胃部隱隱作痛。但他臉上沒有絲毫顯露,隻是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按了按腹部。
    又一輪激烈的爭論後,徐昌明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站起身:“看來今天是談不出結果了。既然如此,我們法庭上見吧!”
    說罷,他就要帶著人離開。
    “徐總請留步。”程時木也站了起來,聲音不高,卻讓徐昌明的腳步頓住了。
    程時木走到會議室前方,打開了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新的文件。
    “在各位離開前,我想請各位再看一份材料。”程時木的目光掃過“宸宇科技”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徐昌明臉上,“這是我們從第三方數據監測機構獲取的,”宸宇科技”在過去十八個月內,通過其關聯渠道,向”智創未來”的競爭對手”深藍科技”,持續輸送關鍵技術和市場情報的證據鏈摘要。”
    他切換了一張PPT,上麵是清晰的數據圖表和通訊記錄。“我們有理由懷疑,貴方在與”智創未來”合作期間,存在更嚴重的、可能涉及不正當競爭甚至商業間諜的行為。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合同糾紛的範疇。”
    會議室裏一片嘩然!“宸宇科技”的人臉色大變,連徐昌明也瞳孔驟縮,臉上的倨傲終於被震驚和一絲慌亂取代。
    這份“證據”的真偽和證明力尚待考證,但它的拋出,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改變了談判的力量對比。這意味著,一旦對簿公堂,“宸宇科技”要麵對的,可能不僅僅是合同違約的指控,而是更嚴重的法律和聲譽風險。
    程時木關掉投影,重新走回座位,聲音依舊平穩:“我們仍然傾向於以和解的方式解決此事。但前提是,貴方必須拿出誠意,正視自己的問題,給出一個公平的解決方案。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每個人都懂。
    徐昌明站在那裏,臉色變幻不定。他死死盯著程時木,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輕人。許久,他緩緩坐回了椅子上,聲音幹澀:“……我們需要內部討論一下。”
    “請便。”程時木做了個手勢。
    “宸宇科技”的人起身,去了隔壁的小會議室。
    門關上後,程時木才長長地、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後背滲出冷汗。剛才那一招是兵行險著,那份“證據”隻是他們根據一些蛛絲馬跡做出的合理懷疑和推演,並未完全坐實。但如果能逼對方回到談判桌,就是勝利。
    李睿湊過來,壓低聲音,難掩興奮:“時木,剛才太牛了!你怎麼想到的?”
    程時木搖了搖頭,示意他噤聲,隻是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低聲對團隊其他成員說:“抓緊時間,再把我們的底線方案梳理一遍。”
    半小時後,“宸宇科技”的人回來了。徐昌明的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裏的倨傲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和妥協。
    接下來的談判,順利了許多。
    最終,在夜幕徹底降臨、窗外飄起今冬第一場細雪時,一份雙方都勉強能接受的和解協議草案終於出爐。核心條款包括:承認“宸宇科技”存在部分不當影響,“智創未來”的回購義務被大幅削減,回購價格也做了有利於“智創未來”的調整,同時“宸宇科技”承諾不再進行任何可能損害“智創未來”利益的行為。
    雖然未能完全達到預期,但能在如此不利的局麵下,為客戶爭取到這樣的結果,已屬不易。
    送走“宸宇科技”的人,事務所裏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幾個年輕助理幾乎要跳起來。
    程時木卻感覺渾身像散了架,胃部的鈍痛變得明顯起來。他勉強笑了笑,對團隊成員說:“大家辛苦了,今天早點回去休息。李睿,你負責把協議最終版整理出來,明天給客戶過目。”
    回到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關上門,程時木才徹底卸下強撐的鎮定。他跌坐在椅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麵,眉頭緊鎖,一隻手用力按著胃部。
    太累了。不僅是身體,還有精神的高度緊繃。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摸索著拿出來,是程弋。
    “喂?”他接起,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剛結束?”程弋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有些嘈雜,似乎也在外麵。
    “嗯……剛談完。”程時木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但程弋何其敏銳。“怎麼了?不舒服?”
    “……有點胃疼。老毛病了,沒事。”程時木不想讓他擔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地址發我。等著。”
    “哥,不用……”
    “發過來。”程弋的語氣不容置疑。
    二十分鍾後,程弋的車停在了事務所樓下。他推開程時木辦公室的門時,程時木還保持著額頭抵著桌麵的姿勢,臉色有些發白。
    程弋眉頭立刻蹙緊,快步走過去,手背貼上他的額頭:“發燒了?”
    “沒有,就是胃有點疼,累了。”程時木抬起頭,看到他哥,緊繃的神經才真正放鬆下來,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你怎麼來了?隊裏不忙?”
    “剛抓完人,順路。”程弋言簡意賅,目光掃過他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和空掉的咖啡杯,眼神沉了沉。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程時木身上,然後不由分說地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回家。”
    程時木沒力氣爭辯,順從地被他哥半摟半扶著,走進電梯,下樓,塞進溫暖的車裏。
    車上,程弋調高了暖氣,又從儲物格裏拿出一瓶溫水遞給他:“先喝點。”
    溫水入喉,稍微緩解了胃部的不適。程時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和車流中模糊的霓虹光影,忽然覺得很安心。
    “談成了?”程弋一邊開車,一邊問。
    “嗯,基本成了。客戶應該能滿意。”程時木閉上眼睛,“就是……有點累。”
    程弋沒再問細節,隻是伸過一隻手,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
    掌心傳來的溫度,一路暖到心裏。
    回到家,程弋先去廚房熬了碗清淡的小米粥,盯著程時木喝完,又逼著他吃了胃藥。
    “以後不準再空腹喝那麼多咖啡。”程弋看著他把藥吞下去,語氣嚴肅,“再讓我發現,事務所的咖啡機我給你扔了。”
    程時木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毯子,隻露出半張臉,聞言忍不住笑了:“程隊,你這算濫用職權恐嚇市民嗎?”
    程弋瞥了他一眼,沒接話,隻是伸手將他連人帶毯子一起摟進懷裏,手掌覆在他依舊有些不適的胃部,力道適中地緩緩揉著。
    溫熱透過衣料傳來,疼痛感奇跡般地一點點消退。
    程時木舒服地歎了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靠在他哥堅實的胸膛上。鼻尖縈繞著他哥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哥。”
    “嗯。”
    “……我今天,其實有點怕。”程時木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事後才敢流露的脆弱,“怕談崩了,怕辜負客戶的信任。”
    程弋揉著他胃部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動作,聲音低沉:“但你撐住了。”
    “嗯。”程時木把臉埋進他懷裏,悶悶地說,“因為我知道,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還能回家。還有你在。”
    所以,他可以無所畏懼地去闖,去拚。
    程弋的手臂收緊了些。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隻是低下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窗外,雪靜靜地下著,覆蓋了城市的喧囂。
    屋內,燈火溫暖,愛人在懷。
    程時木想,或許這就是成長的意義。不是不再害怕,而是知道身後總有退路和依靠,於是可以勇敢地,去麵對前方所有的風雨和挑戰。
    而他身邊的這個男人,就是他永遠的退路,和最堅實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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