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鋪子，天色已經泛白，太平街上的青石板路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露。
    陸軒從後院進來的時候，林承硯正坐在櫃台後麵，麵前攤著賬本，毛筆擱在硯台上，油燈裏的燈芯已經矮到了底。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陸軒完好無損地站在後門口，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是一直懸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你怎麼就回來了？”林承硯站起來，繞出櫃台，目光在陸軒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才壓低聲音說：“這般速度往返乾州，讓人知道了，要將你視作妖物。”
    “事情辦完了，我就趕回來了。”陸軒走到櫃台邊，端起林承硯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灌了兩口。
    “東西被我偷走了，等霍家發現了肯定會發瘋，留你一個人在這，我不放心。”
    林承硯接過空杯子擱在桌上，問了一句：“你見到布政使大人了？”
    陸軒說：“沒有，大管事將證物呈給大人了。物證來源，我都推到沈昭身上了，畢竟咱倆無權無勢，如何能從守備森嚴的正三品武官府中拿到東西。”
    林承硯點了點頭，沈昭一直看戲，不自己下場演兩幕可惜了。
    “沈昭是乾州首富沈家的大公子，手裏有些旁人不知道的人脈手段也是尋常事，布政使大人就算不信，也隻會以為是沈家暗中培植了探子。”說完他又問道。
    “布政使那邊怎麼說？”
    陸軒說：“大管事傳了話，說大人已然知曉其中關節，沈家和我們的助力會記在心裏，之後的事靜待處置就好。”
    林承硯聽完沉默了片刻，說：“布政使大人手裏既然已經有了這麼完整的證據，肯定就會迅速出手，不會給霍家和喬家任何反撲的機會，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這個道理大人應該比我們更懂。”
    陸軒靠在藤編椅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他靠在椅背上，說：“今日便不開鋪子了，你快回房去睡一覺，我等錢哥兒他們過來，讓他們回去休息一天，工錢照算。”
    林承硯剛要起身走又被陸軒叫住。
    “要不你寫個”東家有喜，歇業一日“我掛門口去？”
    林承硯聽了白了陸軒一眼，說：有什麼喜的。
    陸軒靠在門框上，說：“平安回來就是喜，要不改成”東家補覺，歇業一日“？”
    林承硯沒理他，在紙上寫了“歇業一日”，貼在外麵的門板上。想了想，又在下麵補了一行小字：明日照常。
    錢哥兒他們三人剛從小門進來各就各位，打算開店，陸軒便和他們說了今日歇業的事。
    錢哥兒、周小滿和田力站在櫃台前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動。
    錢哥兒手裏還攥著那塊擦桌子的抹布，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東家，是不是昨日那些人……”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在場的都懂。
    昨日霍二帶著親兵堵門，把一屋子客人全嚇跑了，今天鋪子就歇業，他們怕這鋪子開不下去了。
    陸軒靠在藤編椅上，看著三張愁雲慘淡的臉，笑了。“想什麼呢。昨晚沒睡好，今天給自己放個假，工錢照算，回家歇著。”
    三人這才鬆了口氣，周小滿把手裏的雞毛撣子擱回牆角，說了句那我們明兒個早點來。田力已經走到後門口了，又回頭憨憨地補了一句：“東家，要是有什麼事你隨時叫我們，我們就住巷子口那片，幾步路就到。”
    陸軒點了點頭。
    三人前後從小門出去，田力走在最後，把門輕輕帶上。
    陸軒把門從裏麵鎖上之後，也回房間裏去了，晨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櫃台上，鋪子裏安安靜靜的。
    早起的人路過太平街，看見“開軒臨硯”破天荒地關著門，門板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歇業一日”，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明日照常。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茶攤老漢剛把爐子生起來，就有相熟的街坊湊過來問：“那家蛋糕鋪子怎麼關門了？”老漢搖搖頭，說他也不知道。
    但謠言不需要知道，隻需要一張嘴，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太平街上已經傳了好幾個版本：有人說昨天有官兵進了那鋪子，今天就關門了，說不定是犯事了；有人說那鋪子裏的蛋糕賣得那麼貴，一塊要半貫錢，官府也看不下去了；還有人說掌櫃的被衙門抓走了，鋪子怕是要封了。
    茶攤上幾個常客說得有鼻子有眼，像是親眼看見了一樣，茶攤老漢聽著這些閑話，端著茶碗沒吭聲，他把茶碗擱在桌上，說了句：“明日照常，紙上寫著呢。”幾個說得最起勁的街坊訕訕地閉了嘴，端起茶碗繼續喝，然而這謠言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已經攔不住了。
    但很快大家就沒有時間想著蛋糕鋪子的事了，因為這定州城裏出了件更轟動的大事：指揮使府昨日失竊了！
    消息是從驛站傳出來的，天剛亮，驛站的快馬就從定州城東的指揮使府側門飛奔而出，往四麵八方去了，緊接著，全城戒嚴，所有出城的路都被封了，官兵挨家挨戶地搜，說是要找一個夜闖指揮使府的飛賊。
    太平街茶攤上，喝茶的人來來去去，大家談論的話題已經從蛋糕鋪子轉向了指揮使府。一個瘦老頭壓低了嗓子，說：聽說指揮使府的庫房被翻了個底朝天，丟了很多金銀珠寶，霍指揮使天沒亮就把全城的兵都調出來了，每條巷子都在查。
    旁邊一個老翁嘖嘖了兩聲，說指揮使府那是什麼地方，門口有親兵把守，裏頭還有巡夜的家丁，什麼人能從裏麵偷東西？怕不是出了內鬼。
    另一個搖頭說內鬼哪有這本事，聽說丟的不是金銀而是密信和賬冊，藏在暗格裏的，暗格都被人找出來了，這不是一般人幹得了的！
    瘦老頭把茶碗擱在桌上，說了句：這定州城也不太平啊！
    茶攤老漢默默地擦著桌子，他沒說話，隻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定州城的水，怕是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