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開口，林承硯端著托盤從樓梯口走上來，腳步不緊不慢，托盤上擱著兩份新拿的慕斯杯和兩杯剛倒的椰奶。他把托盤輕輕放在桌上，將慕斯杯推到霍二麵前，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今日的蛋糕庫存。
    “霍公子抬愛，這鋪子能入公子的眼，是我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他直起身，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得挑不出半點毛病，“不過方子和利潤分成的事，恐怕要讓公子失望了。”
    霍二正要說話，林承硯不緊不慢地接上了下一句：“霍公子方才說我們在定州無依無靠，這話倒也不全對。我二人雖非定州本地人，但也並非毫無根基。”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抬眼看向霍二，目光坦蕩，“乾州首富沈家，霍公子想必知道。沈家大公子沈昭與我們是舊識，前些日子還來鋪子裏坐過，就在這間包廂，喝了杯椰奶，嚐了塊巴斯克。沈公子說這鋪子開在定州可惜了，改日還要帶乾州的朋友來捧場。”
    霍二翹著的腿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來了，盯著林承硯的臉，像是在辯別林承硯話裏的真假。乾州沈家，他自然知道，沈家作為乾州首富，家裏銀子堆成山。光是富，自家父親正三品的官位未必怕他，民不與官鬥，再有錢的商人見了官也得低頭。但沈家不一樣，他們家在乾州為官的子弟就好幾個，官位不比自家父親低，京城那邊也有關係。這就不是單純的有錢了，這是有錢又有勢。
    他端起椰奶杯灌了一口，杯子擱回桌上時力道重了些，杯底磕在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喬三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端著椰奶杯慢慢喝，目光在林承硯和霍二之間來回轉了兩圈。他比霍二更早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林承硯說的都是真的，沈家就是這間鋪子的靠山，霍二今天帶親兵動了這鋪子一根毫毛，那就是與沈家對上了。如果林承硯說的一半真一半假，那就說明這人敢拿沈家名號來唬人，膽子大到不怕被拆穿，或者說，他有把握不會被拆穿。
    不管是哪種情況，今天都不宜再逼，他輕輕咳了一聲，在桌子底下用膝蓋碰了碰霍二。
    霍二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甘心有，惱怒有，但更多的是困惑。他走到包廂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承硯：“林掌櫃這張嘴，比對麵茶樓的舌辯還能說。既然你們有靠山，本少爺今天就給沈家一個麵子！不過，這定州城裏的規矩可不會因為遠在乾州的沈家就改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硬，但林承硯聽得出來，他已經給自己找好了台階：不是不敢動，是給沈家一個麵子。
    霍二和喬三走後，鋪子裏安靜得能聽見後廚水缸裏水珠滴落的聲響。門口那幾個親兵撤了，太平街重新恢複了往常的熱鬧，但大廳裏幾張空桌上還留著吃到一半的蛋糕和沒喝完的椰奶，像是在提醒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陸軒靠在門框上，目送那隊親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過身來。
    田力已經把門口的排門板重新裝上，周小滿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上樓收拾包廂，錢哥兒從後院探出頭，左右看看，確認那群凶神惡煞的人確實走了，才鬆了口氣，繼續縮回去洗碗。
    陸軒走向櫃台，在林承硯對麵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杯林承硯自己沒喝完的椰奶灌了一口。
    “他應該不會就這麼算了。”
    “到口的肥肉，他自然不舍得就這麼飛了。”林承硯把賬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他今天讓步不是因為他信了我們的話，是因為他摸不清我們的底。待他回去細查，發現沈家未必真會替我們出頭，他就會卷土重來。下次來，就不會隻是帶著親兵堵門這麼簡單了。”
    “沈昭留在這定州城也算是做了件好事，還能給我們借來擋擋禍事。”
    “擋不了多久。”林承硯靠在椅背上
    “霍二今天不敢動手，是因為我們端出了沈家做門神。但這門神是虛的。沈昭就算願意替我們出頭，沈家的根基畢竟在乾州，定州這一衛兵馬歸霍家管，真要較真，沈家還真管不了定州這一畝三分地的事。”
    “所以，我們得主動出手，一勞永逸。”
    看霍二的行事作風就知道霍家主的這個定州指揮使有多跋扈，想絕了霍二的心思，就要先拆了他的後台。
    一個定州指揮使之子，一個蔚州通判之子，兩個晚輩有所往來，說明長輩關係也親近，指揮使和通判有所勾連，是巧合？還是背後大有文章？這就不好說了。
    陸軒想起自己乾華位麵經商成功的能力——可以在此位麵自由傳送。
    指揮使府和通判府，對別人來說是龍潭虎穴，對他來說不過是兩個坐標點。
    他抬眼看著林承硯。
    “今晚我去一趟指揮使府裏探一探。姓霍的今天不是說定州城都歸他爹管嗎？我倒要看看這個管著一衛兵馬的指揮使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你一個人去能行嗎？”林承硯擔心道。
    陸軒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得很：“別擔心，你不是說我是修仙之人嗎？區區凡塵之地，哪有能傷到我的東西。再說了，我可以隨意傳送，要是有危險，一個念頭就回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林承硯沒有笑。
    他坐在櫃台後麵，手指搭在賬本邊緣，指尖微微泛白，陸軒知道他真的在擔心，站起來繞過櫃台，在他麵前蹲下來，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真的不會有事。反倒是你們，我走了之後鋪子裏就剩你和表哥。霍二的人還在定州城裏盯著，你們自己小心些。”
    林承硯垂著眼，沉默了片刻，把手從陸軒掌心底下抽出來，翻開賬本，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早去早回！機要物什的位置一般在書房，不在臥室。指揮使府的書房大概率在東廂，離正堂近，方便議事，別翻錯了。”
    陸軒站起來，看著林承硯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毛筆繼續記賬，好像剛才那個擔心得指尖發白的人不是他。
    他伸手在櫃台邊輕輕敲了兩下，轉身往後院走去，走了兩步，聽見林承硯在身後又補了一句：“你那個仙家傳送的本事最好別讓人撞見。”
    陸軒回頭看了一眼，林承硯正低著頭寫字，耳根紅著，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一個字也沒有停頓。
    這人連擔心都拐著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