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鋪子最終還是以十五貫一個月的價錢賃了下來，林承硯接過周牙儈擬好的契書，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確認租期、押金、家具處置都寫得明明白白，才從袖子裏取出私印，在契書末尾落了章。
    馬東家在旁邊坐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苦還是笑，嘴角往下撇著，手倒是不含糊，接過周牙儈遞來的筆也簽了。
    陸軒在旁邊默默算了一筆賬，十五貫，折成銀子就是十五兩，之前他們在乾州住的望江樓，一間上房一晚就得五兩銀子！這個鋪子租一個月的價錢，隻夠在望江樓住三晚。
    他心裏嘖了一聲，長安不易居，這話放在乾華位麵也通用，乾州是繁華大城，定州是過路小城，兩個地方兩個物價，這差距比他預估的大得多。
    雙方契書簽妥，接下來就是周牙儈的牙錢了，按行規百抽五，十五貫的租金，牙錢該是七百五十文。
    周牙儈拿手指頭在桌上比劃了兩下，笑嗬嗬地主動開了口：“零頭給您抹了，七百文就成，圖個吉利，也圖二位公子下回還找我。”
    陸軒從錢袋裏數了七百文銅錢，串好遞過去。周牙儈雙手接了，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紋又深了幾分，這趟跑下來，隻帶看了三間鋪子，就談成了一樁買賣，兩邊都覺得不虧。
    馬東家坐在旁邊，把契書折好揣進懷裏，嘴上沒說什麼，但臉上那點不情不願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被砍了價，但總算了結一樁心事”的複雜表情。
    他把茶盞裏涼透的茶一口喝完，站起來整了整衣擺，朝林承硯拱了拱手：“林公子，這鋪子交到你們手裏，可得愛惜著使，老哥我是真下了很多心思的。”
    林承硯起身還了一禮，語氣比方才談價時鬆快了幾分：“馬東家客氣。鋪子是您一手翻新的，往後我們用的每一處好，都念您一份人情。”
    馬東家被他這句話說得渾身熨帖，嘴角壓了半天沒壓住，擺了擺手大步出了門，。
    周牙儈跟在馬東家身後出了鋪子，出了門又回頭朝林承硯拱了拱手。
    他這回沒多說什麼客套話，隻在轉身的時候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果然跟內行人談生意省時省事。”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飄進鋪子裏。
    陸軒靠在椅背上，看著周牙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看林承硯正把那封簽好的契書仔細收進袖子裏，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指尖的動作輕快得很。
    等兩人回到客棧，天已經黑透了，大堂裏零星坐著幾個吃飯的客人，小二正往牆上掛夜燈，見他們進來，殷勤地迎了兩步。
    陸軒擺擺手，拉著林承硯上了樓，房門一關，他往椅子上一坐，臉上那股興奮勁兒終於不藏了，從鋪子裏一路壓回來，壓得他都快憋不住了。
    “甜點鋪子的事，我跟你說說。”他往前探了探身，“我今晚就回去找家具，明天帶過來。櫃台、桌椅、燈具，一趟全搬來。甜品也一塊帶，蛋糕、曲奇、蛋撻、泡芙，每樣來幾份，你先嚐嚐。”
    林承硯在他對麵坐下，他沒有馬上點頭，反而問了一句：“你是自己會做這些，還是打算從家鄉帶人過來？”
    陸軒眨了眨眼，林承硯問得很認真。
    在他眼裏，陸軒不是普通人，是有仙家手段的修行者，這樣的人，家鄉那邊的人應該也都是身懷奇技的能人，帶一個會做陸軒說的甜點的人過來，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我不會做。”陸軒老實承認，“也不帶人，我找一家做得好的鋪子，每天一早過去拿現成的，帶過來就行，賣多少拿多少，不夠賣就搞饑餓營銷，賣不完咱們自己吃，反正不浪費。”
    林承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每天來回？”
    他抓住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你家鄉和定州之間，一來一回，你打算每天都跑一趟？”
    陸軒點頭。
    “就算是仙家手段，法力也是會用盡的。”
    林承硯聲音壓低了幾分，那股擔憂藏都藏不住，“人力用多了會累，仙力也是一樣的道理吧，要是天天這麼跑，我怕你吃不消。能不能找個會手藝的廚子帶過來，讓他留在定州做，你就不用每天兩頭跑了。”
    陸軒看著他那副皺著眉認真擔憂的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把手肘撐在桌上，嘴角彎了起來：“廚子可帶不來，就算帶過來了，他的工具都搬不動。烤箱、攪拌機、發酵箱，這些東西樣樣都得用電。電就是我們那兒的一種能量，你們這兒沒有，帶過來也白搭。所以隻能我在那邊買現成的，帶過來，你放心，就跑一趟的事，不費什麼力氣。”
    林承硯聽完那句“你們這兒沒有”，眼神飄了一瞬。
    仙人驅使仙器需要仙氣，凡人地界沒有仙氣，所以仙器在此地無法運轉。
    林承硯沒有追問，陸軒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又在心裏替自己圓邏輯了，但也沒有解釋，隻在心裏想，等以後有機會帶他回去一趟就好了。
    林承硯眼神飄了一下，又落回陸軒身上，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你應該在家鄉也是很厲害的人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不像誇人，倒像在陳述一個推導出來的結論。
    “他們在這無法驅使仙器，你卻可以無視環境運用能力，你在那邊，應該也是個厲害人物。”
    陸軒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那個位麵商人係統，肯定是獨一無二的，能帶著他穿梭各個世界，這種本事，確實是就算放在現代，也算得上一號人物了。
    在老婆麵前，形象光輝偉大是必須的，陸軒很不心虛地點了點頭。
    “對！我在家鄉也是個厲害人物。”
    他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抬起來，脊背挺得筆直，那模樣不像在自誇，倒像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林承硯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盞低頭喝茶，沒搭話，嘴角那個弧度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陸軒看林承硯那副表情就知道他信了，自己在老婆心裏又重重添了一筆。
    “不然怎麼配得上你。”
    林承硯端著茶盞的手一頓。他把茶盞擱回桌上，站起來整了整衣擺，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你去不去搬家具了。”
    陸軒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說了句“去，現在就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承硯已經重新坐下了，側臉對著他，耳根紅著，手裏端著茶盞，正專心致誌地看杯底那片泡開了的茶葉。
    陸軒回到公寓，係統準時彈了扣款提示，這次回來沒有盈利，按規則扣了百分之一。
    他瞥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數字，眼皮都沒抬。扣吧！扣吧！等我一趟就賺回來了。
    給手機插上充電線。
    他靠在床頭，點開視頻軟件，搜附近蛋糕店推薦。
    屏幕跳出一堆探店視頻，他一條一條往下翻，不看甜品好不好吃，專看店裏裝修。這家太花哨，那家太冷淡，翻了好幾個都不對勁。
    他要找的是木製風，定州那間鋪子，梁是木的，柱是木的，青磚地，配上木家具才不突兀。
    又刷了幾條，他手指忽然停了。
    屏幕上是家西餐廳，一樓進門是大廳，右邊一道樓梯上二樓，左手邊隔斷牆靠著個立櫃，前麵是玻璃陳列台，擺著甜品、飲料和酒。
    格局跟定州那間鋪子幾乎一模一樣，他坐直了身子，把視頻往回拖，又看了一遍。
    靠牆一溜木卡座，厚布墊上擱著幾個靠枕。中間幾張圓桌，配軟墊木椅。角落一把藤編休閑椅，旁邊一盞落地燈，一個小邊幾，綠植點綴得到處都是。整間店六分木，三分布，一分綠，暖黃的光打下來，又溫馨又高級。
    他截了十幾張圖，退出來翻這家店的賬號，主頁有條裝修記錄，店主自己拿手機拍的，底下評論有人問家具哪家定製的，店主回了一個品牌名，陸軒順著網線摸過去，找到那個品牌的賬號，翻了翻案例圖，風格跟西餐廳如出一轍，評論區置頂著商務合作的聯係方式。
    他把截圖整理好，發給那個商務號。
    留言寫得直白：開新店，看中你們家具，風格跟這家西餐廳一樣，一樓二樓都需要配，聯係我。
    發完他靠在床頭等回複。
    窗外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道光落在地板上，暖黃的，他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腦子裏已經在擺家具，立櫃放隔斷牆前麵，玻璃陳列台正對門口。靠牆一溜木卡座，中間幾張圓桌。角落那把藤編椅旁邊擱一盆綠植，林承硯可以坐在那裏喝茶算賬。
    他看著天花板，覺得這個鋪子還沒開起來，他已經開始想怎麼把它填滿了。
    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陸軒彎腰從櫃子裏抽出幹淨床單。
    公寓很久沒住人，枕頭上落了層薄灰，舊的扯下來團一團塞進洗衣機，新的鋪上去拉平，被角掖進床墊底下壓緊。
    做完這些他直起腰，掃了一眼房間，心裏想著明天的安排。
    明天要跑不少地方，家具那邊等品牌方回消息，甜品供貨要找味道好的店，還得去一趟花鳥市場。
    那家西餐廳的裝修裏綠植用得巧，桌麵、牆角、樓梯口，到處擱了幾盆，整間店看著就活了。定州那間鋪子也是一樣，木料多，青磚地，擺幾盆綠植能把冷硬感壓下去，看著更有生氣。挑些好養活的，不用天天打理，澆點水就能活。
    他把明天的行程在心裏過了一遍，從衣櫃裏拿了幹淨衣服，去浴室衝了個澡。
    擦幹身上換了睡衣，他把手機調好鬧鍾擱在床頭，明天早起，要買的東西太多，臨閉眼前他又看了一眼品牌方的對話框，還沒有回複。
    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床頭櫃上，合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