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東家正在院子裏翻曬藥材，聽見叩門聲還當是隔壁來借簸箕的，開門一看是周牙儈，手裏的藥秤差點沒拿穩。
    他這間鋪子翻新之後空了快半年，來看的人不少，有誇地段好的，有誇格局敞亮的，但沒有一個坐下來談價的。
    都是一問價，二十兩，茶水還沒端上來人就走了，定州城就這麼大，流動人口少得可憐，要不是挨著通京城的官道，連過路的商隊都不會往這兒拐。
    周邊繁華的大城，乾州算一個，真要做買賣的人咬咬牙就去乾州了，誰來定州？他報價是比隔壁幾家貴了些，可鋪子也是這條街上最新的，光翻修就花了不少銀子，談都不談，一聽價就走，那他還報什麼價，直接掛“白送”得了。
    周牙儈進了門，臉上堆著笑，先拱了拱手：“馬東家，給您道喜了。”
    馬東家把他讓到院裏石凳上坐下，茶都顧不上倒，開口就問：“怎麼，那鋪子有下文了？”
    “要不怎麼說馬東家料事如神呢。”
    周牙儈接過馬東家遞來的茶，也不急著喝，“今兒個客棧那邊介紹來兩位外鄉公子，看中了您那鋪子，裏裏外外轉了兩圈，連樓上包廂的門框榫頭都摸了一遍，滿意得很！這不，讓我來請您過去聊聊。”
    馬東家眉毛一抬：“價定了？”
    “瞧您說的。”
    周牙儈把茶盞擱下，攤了攤手，“要是價格人家一口答應了，還勞您走這一趟做什麼？自然是請您過去，當麵聊聊這價錢。”
    馬東家心裏那點歡喜壓都壓不住，嘴角直往上翹，又不好在牙儈麵前顯得太急，硬生生繃住了。
    他把藥秤擱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藥渣，哼了一聲。
    “請我過去？當麵聊價錢，那不就是嫌我價開高了？周牙儈你評評理，我那鋪子翻新，用的全是好料，梁是整根老杉木，地板墁的青磚，連門板都找城裏最好的木匠打的。那門臉，那位置，哪樣不是上等？就這我還省著報低了呢！”
    周牙儈能不知道他？
    馬東家做藥材生意摳了一輩子，連曬藥材的簸箕破了都拿麻繩補一補再用三年。
    鋪子是好鋪子，可這價都嚇走多少人了，他還覺得報低了。
    周牙儈也不急，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等他那通自吹自擂的勁頭過去了，才不緊不慢開口。
    “馬東家，咱倆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跟您交個底，這回來的外鄉公子可不是愣頭青。剛才看鋪子，人家連樓上包廂門框的榫頭都摸了一遍，鋪子裏外轉了兩圈，拿手指頭在桌上比劃櫃台擺哪兒、桌子怎麼放，心裏頭早有一本賬。旁邊那位年輕公子更是個行家，張口就問官陌足陌，您想想，外鄉人上定州來，十個有九個不知道這茬。人家不光知道，還問得跟順嘴提似的。”
    他把茶盞擱下，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低半分：“以前那些個看鋪子的，您一報價人家扭頭就走，連談都不談，這回人家沒走，還點名要跟您麵談，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真看上了，但也真嫌貴，您可別犯糊塗，定州城這地界，人流量、購買力，人家心裏門兒清。好不容易來個真心想租的，您要是還咬死了不鬆口，把人嚇走了，下回再有人來可就不知道猴年馬月了。”
    馬東家被他這番話戳在軟肋上，嘴上還要硬撐：“那也不能讓我虧本租出去……”
    “誰讓您虧本了？”周牙儈一拍**，“人家請您麵談，就是要跟您商量個兩邊都能接受的價，談生意嘛，有來有往才叫談。您先把那套”報低了”的說辭收一收，過去坐著好好聊。該讓的讓，該咬的咬，隻要鋪子租出去了，總比空著強不是？”
    馬東家站在院子裏，看看架子上那堆還沒翻完的藥材，又看看周牙儈那張堆滿笑的臉，到底還是把那身“概不還價”的架勢鬆了一角，
    “行，我換身衣裳就跟你去。”
    他轉身往屋裏走，走到一半又回頭指了指周牙儈，
    “你跟那兩位公子說，我那鋪子真是好料……”
    周牙儈趕緊擺手打斷他：“知道知道，您先去換衣裳，這話留著跟人家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