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漕運繁忙。
    一艘高大的漕船停靠在河灣鎮碼頭。
    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漢子跳下船，打聽了幾句，便朝著學堂走來。
    正值放學，孩子們湧出學堂。
    那漢子站在門口的老槐樹下，看著孩子們跑遠。
    目光最後落在了正送孩子出來的石磊身上。
    四目相對。
    沒有驚呼，沒有激動的呼喊。
    石磊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
    那漢子——黑娃——也隻是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河邊無人處。
    “來了。”石磊先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路過。看看。”黑娃言簡意賅。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挺好。比我們強。”
    “嗯。”石磊點點頭，“都……還好？”
    “老樣子。”黑娃踢著腳下的石子，“瘸子張他侄子，酒肆還開著，酒越來越次。”
    頓了頓，又說：“沈……三叔，沒消息。”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石磊輕聲道。
    沉默。
    隻有河水嘩嘩流淌的聲音。
    他們之間，從不需要太多言語。
    十年的生死與共，早已讓一切盡在不言中。
    黑娃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塞給石磊：“給孩子帶的，糖。”
    石磊接過，沒看，攥在手心：“謝謝。”
    “活著，”黑娃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就好。”
    “嗯。”石磊重重點頭，“你也一樣。”
    黑娃走了，就像他來時一樣突然。
    跳上漕船，身影融入忙碌的碼頭。
    石磊站在原地，看著漕船遠去，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
    手裏的糖袋還帶著黑娃的體溫。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踱回學堂。
    每年清明，石磊都會帶著孩子們去河邊。
    他不會說掃墓，隻說：
    “春天了，做隻小船，把冬天的心事和不開心都放走吧。”
    孩子們興奮地折著紙船。
    在上麵畫上歪歪扭扭的圖案，寫下小小的願望。
    石磊也折，折得極其認真，棱角分明。
    他一隻一隻地放入河中，看著它們隨波逐流，緩緩遠去。
    每一隻船裏，他都默默念著一個名字：
    黑娃、瘸子張、老何……
    還有更多更多，永遠留在望安那片焦土上的名字。
    河水帶不走他的思念。
    但或許，能帶去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