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時光，悄然滑過。
    牛娃幾乎成了石磊的“助教”。
    力氣活搶著幹，還能幫著管束調皮的孩子。
    鎮上富戶欺負外來戶。
    牛娃摩拳擦掌就要去“講道理”，被石磊攔下。
    “打贏了，然後呢？”石磊問他，“他們會更恨，會找機會報複你關心的人。想一想，有沒有既能幫到人，又不用拳頭的方法？”
    牛娃皺著濃眉想了半天。
    第二天，他拉著那戶被欺負的人家，去了鎮外一片他偶然發現的河灘。
    那裏長滿鮮美的野菜。
    他又幫他們聯係了收野菜的酒樓。
    矛盾悄然化解。
    牛娃興奮地跑來告訴石磊，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不用打架也能成事！”
    石磊笑著點頭，心裏一片熨帖。
    小栗子也長大了些，課業很好。
    有一天，他偷偷問石磊：“先生，我爹娘……他們說是病死的。可我好像聽嬸娘說漏嘴，說我爹是當兵戰死的……”
    孩子的聲音低下去：“先生，打仗……是什麼樣？我爹是英雄嗎？”
    石磊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
    他看著孩子清澈又帶著困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後用極其溫和的聲音說：
    “打仗……是很壞很壞的事情。你爹，和很多像你爹一樣的叔叔伯伯，他們不是喜歡打仗。他們是沒辦法。”
    他頓了頓：“他們拿起武器，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像你現在這樣，不用害怕。可以安心地讀書、玩耍，回家吃到熱乎乎的飯菜。”
    他輕輕拍了拍小栗子的肩膀：“他們守護了很重要的東西。所以，他們值得被記住。”
    他沒有用“英雄”這樣沉重的字眼。
    卻給了孩子一個能夠理解且足以自豪的答案。
    小栗子似懂非懂，卻鄭重地點了點頭。
    又是一年結業時。
    石磊看著台下幾張稍顯成熟的麵孔。
    這些都是要離開學堂，去鎮上甚至城裏謀生的少年了。
    他沒有說太多勉勵的話。
    隻是如同閑話家常般說道：“我教你們識字、算數，也教你們看雲識天氣，教你們”止戈為武”的道理。不是指望你們將來有多大出息。”
    “隻是希望你們以後，不管走到哪裏，做什麼行當，心裏能存一份善念，手上能有一份實在的本事。”
    “這善念和本事，不是為了去欺壓別人，顯擺自己。”
    “是為了能護住自己，護住家人，護住腳下這方土地，護住眼下這……不用打仗、能安心吃口飯的日子。”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這日子，來得不容易。別辜負了。”
    孩子們安靜地聽著。
    也許此刻不能完全明白。
    但這些話，像種子一樣落進了心裏。
    學堂又恢複了安靜。
    夕陽西下，將金色的光輝灑進空蕩的課堂。
    石磊獨自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嫋嫋的炊煙。
    雷雨夜他偶爾還會驚醒，但已能很快平複。
    舊傷逢陰雨天依舊會痛，但他已習慣了與它共存。
    他從懷裏拿出一塊用帕子包好的麥芽糖。
    放進嘴裏慢慢含著。很甜，是黑娃帶來的那種。
    極遠處，仿佛有牧童用柳笛吹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咿咿呀呀，隨風飄蕩。
    石磊聽著，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極其平靜而釋然的笑容。
    那笑容裏，不再有掙紮和隱藏。
    隻剩下曆經風霜後，真正的溫和與堅定。
    他拿起身邊一根樹枝。
    在腳下的沙土地上，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大字：
    止戈
    風拂過。
    吹起細微的沙塵，輕輕覆蓋在字跡上。
    仿佛天地也為這兩個字，做了一個溫柔的注腳。
    炊煙升起。學堂靜默。
    隻有那支遙遠的柳笛聲，還在風裏，斷斷續續地飄著。
    像記憶。
    也像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