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般流過。安靜、平緩。
    石磊愈發小心地藏起自己的過往。藏起那些硝煙、那些血色。
    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它們早已淬進了骨子裏。
    卻又不自覺地將，從他的言行中滲出來，，融入教學之中。
    他教地理，不是死記硬背地名。
    他在堂前的空地上，用濕沙堆出簡單的山川河流，孩子們圍成一圈，眼睛亮亮的。
    “看這裏，”他用木枝指著一條沙溝“若是行軍……不，若是遠行。”
    “遇山可避風，近水可解渴，”木枝移到低窪處“但雨季容易積水，變成沼澤，需得避開。”
    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隻覺得先生懂得真多，真有意思。
    他出算術題。題目很實在。
    “一車糧，夠十人吃五日。”他慢慢說，“若添五人，可吃幾日？”
    孩子們掰著手指算。
    他又問：“若省著吃，每日減一成，隻吃九成飽，又可多撐幾日？”
    這次算的久了些。孩子們開始交頭接耳。
    石磊靜靜等著。他眼前浮現的不是數字，是望安城裏那些日漸空曠的糧囤。
    是分糧時老何顫抖的手。
    是黑娃哥悄悄省下半個餅子塞給他的夜晚。
    是對糧食刻入骨髓的、近乎虔誠的珍惜。
    如今，變成了算術題裏冷靜的假設。
    這樣也好。
    他講故事。不講才子佳人，不講神仙鬼怪。
    他講羊群。
    “一群羊被狼盯上。領頭的老羊不跑，反而帶著羊群往狹窄的山坳裏退。狼追進去，轉不開身，一腳踏空，摔下了獵人早先挖的陷阱。狼群嚇退了。”
    他講“兩個村莊爭一口泉水，要打起來。一個路過的老樵夫放下柴，拿出自己采的一筐山果，分給兩邊最口渴的孩子。他說，果子解渴，但不如泉水長流。大家輪流用，不就都有水喝了嗎？”
    他講“一個信使，要給千裏之外的人送“平安”二字。他翻山，山有虎。他涉水，水有蛟。他磨破了十雙草鞋，終於將”平安”二字送到”。
    他講得平靜，沒有起伏和渲染。
    孩子們卻聽得入神。小臉仰著，眼裏有光。
    他們從中聽到了勇敢、智慧、信義。
    卻聽不出故事背後真正的金戈鐵馬與血色山河。
    聽不到故事裏那些模糊的身影，其實就是他們溫和的石先生，以及先生再也見不到的故人。
    這樣，最好。
    對於特別的孩子，他也有不同的方法。
    牛娃力氣大，性子衝。是鎮上的孩子王，卻也最愛惹是生非。
    石磊不壓他，反而在課後留下他。
    “牛娃，可知”武”字何解？”他蘸水，在石板上寫下“武”字。
    牛娃撓頭。
    “止戈為武。”石磊慢慢說，“真正的強大，是為了能讓別人放下武器，是為了守護，而不是為了欺負人。”
    牛娃似懂非懂。
    “來”石頭帶他走到院中，：“力氣要用對地方，先把下盤練穩，性子也就穩了。”
    他教牛娃站樁，教他舉石鎖。
    笨重的石鎖起落，牛娃的呼吸漸漸沉了，臉上的躁動也平了些。
    柳兒是個女孩，身體弱，卻極細心。
    石磊常鼓勵她：“柳兒，你昨日說午後要下雨，果然就下了。你觀察雲彩形狀、螞蟻搬家的本事，可比背十篇文章還有用。”
    柳兒低頭，耳朵微紅。
    “好好看，好好記。”石磊聲音溫和，“日後說不定能當個……嗯，能預知天氣的農師，幫到很多人呢。”
    柳兒羞怯地笑了，眼裏有了光。
    還有小栗子。
    石磊知道，這孩子是當年一個同袍的遺孤。
    他父親曾是望安軍中一個普通的士卒，死在一場本不該發生的衝突中。
    消息輾轉傳來，隻剩一個名字，和當時還在繈褓的孩子。
    孩子的遠親收養了他，搬來這遠離邊關的河灣鎮。
    他們從不提起往事，隻希望孩子平安長大。
    石磊也從未點破。
    隻是目光掠過小栗子時，總會多停留一瞬。
    那眉眼，依稀能看出他父親的輪廓。
    一個沉默憨厚、箭法很好的年輕人。
    小栗子字寫不好，歪歪扭扭。
    他就不厭其煩地握著他的手一遍遍教。
    孩子的指尖微涼，他的掌心溫熱。時光很慢。
    小栗子性格內向。
    他就鼓勵他在課堂上回答最簡單的問題，然後大力表揚。
    他看著小栗子，仿佛就能看到許多人的影子。
    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們的血，化成了河灣鎮額雨露，滋養著新的生命。
    他通過這些方式，悄悄將一些種子，埋進孩子們的心田。
    “守護”、“責任”、“智慧”、“團結”。
    他希望他們強壯，卻不凶暴；
    希望他們聰明，卻不奸猾；
    希望他們將來即使遇到風雨，也能有力量護住自己在意的東西。
    不用經曆他曾經的抉擇與失去
    學堂的讀書聲，混著河上的櫓聲，日複一日。
    石磊站在窗前，看著孩子們散學歸家的背影，蹦蹦跳跳。
    沒入青石巷陌的炊煙裏。
    暮色溫柔的罩下來。
    他收拾好課堂用的東西，關好學堂的門。
    這或許，是他能想到的，對過去那段歲月最好，也是最安靜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