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風逝無痕 第六章風骨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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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暫歇,天色灰蒙。
巡閱使公廨那扇新漆的朱紅大門尚未完全開啟,便被一陣壓抑的哭泣與哀告聲堵住。
數十名狄人老弱婦孺,在幾名懂些漢話的老者帶領下,跪在冰冷的石階前。
他們穿著單薄的皮襖,臉頰凍得通紅,孩童們蜷縮在母親懷裏,小聲啜泣。
沒有口號,沒有衝擊,隻有一片令人心頭發酸的嗚咽。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用生硬的漢話,朝著門內哭喊:
“青天大老爺……開恩啊……城外風雪大,帳篷破……娃們凍病了沒藥醫……我們歸化了大梁,是漢民啊……求老爺讓我們留下吧……”
哭聲漸起,連成一片。
聞訊趕來的望安百姓圍在外圈,指指點點,麵露不忍。
有人低語:“造孽啊……這大冷天的趕人出去,不是要命嗎?”
“周大人這命令,是有點不近人情……”
公廨內,周琨臉色鐵青。
他預料過反抗,甚至期待對方動武。
就正好坐實望安軍“擁兵自重、縱容降卒作亂”的罪名。
萬萬沒料到,對方竟用了如此“軟弱”卻又有效的一招——
民意,而且是弱勢者的哀泣。
他若強行驅趕這些老弱,必失民心,落下“酷吏”之名。
若收回成命,則威嚴掃地。
“刁民!受人蠱惑!”他咬牙切齒,對副使低吼,
“趕快去!讓黑娃、石頭立刻來把人弄走!他們惹出的亂子,他們自己收拾!”
副使匆匆而去。
周琨煩躁地在堂內踱步。
窗外傳來的每一聲哭泣,都像針一樣紮著他的神經。
黑娃和石頭很快趕到。
看到眼前景象,黑娃雙眼瞬間紅了。
他猛地扭頭瞪向公廨,拳頭攥得死緊。
石頭一把拉住他,低聲道:“別衝動,看我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無奈。
快步走到那群降卒麵前,朗聲道:“鄉親們,快起來!天寒地凍的,莫要凍壞了身子!巡閱使大人自有考量,爾等如此,成何體統!”
他一邊說,一邊對幾位老者使眼色。
其中一位老者會意,哭得反而更大聲:
“石司馬……不是我們要鬧……實在是沒活路了啊……”
石頭歎口氣,轉身對公廨大門躬身行禮,聲音清晰傳出:
“巡閱使大人!皆是下官等安撫不力,致使百姓驚擾大人車駕!”
“請大人息怒!下官即刻勸導他們散去!”
他這話,看似請罪,實則將“驚擾”的責任攬過。
更點明了這是“百姓”,並非“亂民”。
周琨在堂內聽得真切,氣得幾乎嘔血,卻無法發作。
這時,黑娃動了。
他猛地推開身前一名試圖阻攔的巡閱使親兵,大步走到那群老弱麵前。
他塊頭大,動作略顯粗魯。
卻脫下自己的棉袍,裹在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狄人孩童身上。
然後一把將孩子抱起,對著公廨方向,聲音如同炸雷,卻帶著一股奇怪的“委屈”:
“周大人!您看看!這娃才五歲!他爹以前是狄兵,但早就戰死了!”
“他娘帶著他歸順咱們大梁,在城裏給軍營縫補衣服換口飯吃!”
“您要把他們趕出去,這冰天雪地,不是逼他們死嗎?”
他頓了頓,“俺老黑是個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俺就知道,當年楚將軍、沈帥說過,進了望安城,就是咱自己人!咱望安軍,沒有把自己人往死裏逼的道理!”
他這番話,混莽直白,卻擲地有聲。
引起了周圍百姓的共鳴。
“黑娃將軍說得對!”
“都是苦命人,何必呢!”
“周大人,開開恩吧!”
輿論瞬間倒向一邊。
周琨臉色由青轉白,手指顫抖。
他沒想到這黑廝竟如此“奸猾”,扮豬吃老虎,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石頭見狀,立刻上前“打圓場”,對著黑娃“嗬斥”:
“黑娃!休得對巡閱使大人無禮!”
又轉向公廨,深深一揖:
“大人,黑娃將軍性情耿直,言語衝撞,實乃無心之失,皆因體恤百姓所致!望大人海涵!”
“眼下當務之急,是安撫民眾。下官懇請大人,暫緩驅逐令,容我等細細稟明城中情況與降卒安置之成效,再行定奪如何?”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煽動民意,一個負責收場。
配合得天衣無縫。
周琨騎虎難下。
眾目睽睽之下,若再堅持,必將盡失人心。
他死死盯著門外一唱一和的兩人,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既如此,暫緩執行。石司馬,本官要看到詳細的條陳!若再有差池,唯你是問!”
“下官遵命!”石頭躬身領命,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
數日後,紫禁城,暖閣。
皇帝看著禦案上幾乎同時送達的幾份奏疏,眉頭緊鎖。
一份是周琨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奏報。
痛陳望安軍“驕橫跋扈,目無朝廷,煽動降卒脅迫欽差”。並再次強調黑娃、石頭“不堪大用,需即刻調離”。
另一份,則是禦史大夫王文欽領銜,數名言官聯名上奏,彈劾周琨“巡邊期間,不恤邊情,舉措暴戾,妄行驅逐歸化之民,幾激大變,有負聖恩,懇請嚴懲”。
第三份,是望安知府文延之的密奏。
詳細陳述了驅逐令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以及多年來降卒安置對穩定北境的積極作用,言語懇切,數據詳實。
第四份,來自戶部一位侍郎。
並沒有直接談及北境之事,而是呈報了一條好消息:因北境近來平穩,通往西域的商路稅收大增,江南幾家大商號亦表示願加大北境投資,預計來年可多增稅銀數十萬兩。
皇帝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他年輕,卻不昏庸。
周琨的奏報充滿情緒化的指責,卻缺乏實據。
而王文欽、文延之的奏疏,則顯得更為客觀,尤其是戶部關於稅銀的消息,更是直接戳中了他的心事。
國庫空虛,是他最大的隱憂。
北境安穩,則商路暢通,稅銀充盈。這個道理,他懂。
李綱站在下首,麵色陰沉。
他沒想到楊廷和一黨的反擊如此迅速猛烈,更沒想到周琨如此不中用,竟把事情辦得如此難看。
“陛下,”李綱不得不開口,
“周琨行事或有些急切,然其心可鑒,皆為朝廷社稷。望安軍尾大不掉亦是事實……”
皇帝忽然抬手打斷他。
目光掃過那幾份奏疏,淡淡道:“周琨所為,是急切了些。北境之事,複雜微妙,當以懷柔維穩為上。”
他頓了頓,做出決斷:“擬旨。”
“申飭周琨,辦事不力,罰俸半年。令其收斂行止,專心核查軍務,不得再節外生枝。”
“望安軍務,仍由黑娃、石頭暫理。命其妥善安撫降卒,不得有誤。”
“另,諭令楊廷和、李綱,統籌江南江北糧餉,優先保障北境冬需,不得有誤。”
這道旨意,各打五十大板,實則稍稍偏向楊廷和一方,更強調了“穩定”和“稅銀”。
李綱心中一沉。
他知道,這次交鋒,己方已落了下風。狠狠瞪了對麵眼觀鼻鼻觀心的楊廷和一眼,咬牙領旨。
旨意傳出,朝堂震動。
但在更深的暗流之下,一場交易已然達成。
楊廷和默許了皇帝對周琨“罰俸”的輕微懲罰,保全了皇帝和李綱的部分顏麵。
而李綱一黨,則不得不暫時收斂,眼睜睜看著江南籌措的大批糧草冬衣,浩浩蕩蕩運往北境。
望安城的危機,看似暫時化解。
周琨接到申飭的旨意後,在公廨內砸了一套心愛的茶具。
他明白,自己成了朝堂博弈的棄子。
但他並未完全死心,核查仍在繼續。他像一條潛伏的毒蛇,等待著下一個機會。
黑娃對著京城方向磕了個頭,嘟囔著:“這皇帝老兒,總算說了句人話。”
但他心裏明白,這不過是暫時的平靜。
石頭則更加沉默。
他知道,經此一事,朝廷對望安軍的猜忌隻會更深。
他必須更加小心,如履薄冰。
落雪鎮上,關於望安的消息通過商隊零散傳來。
沈如晦依舊每日出攤,畫著他的糖畫。
這一日,他畫了一幅新的糖畫:
不再是孤城血火。
而是一株紮根於嶙峋岩石縫隙中的鬆樹。枝幹扭曲,卻頑強地伸向天空,滿身披雪,卻綠意不改。
有孩童好奇:“沈三叔,這樹好看!它不冷嗎?”
沈如晦笑了笑。
蒼老的手指輕輕拂過糖樹的枝葉,輕聲道:“冷。但它根紮得深,所以雪壓不垮,風刮不倒。”
孩童似懂非懂。
遠處雪山連綿,沉默如亙古。
風骨不移,並非不折。
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風雪摧折中,一次次挺直脊梁。
望安城的命運,依舊在風雪中飄搖。
但它的根,從未真正動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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