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風逝無痕  第五章風雪刀刃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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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安的初雪未能帶來寧靜,反而讓肅殺之氣凝結得更加具體。
    巡閱使公廨內,炭火噼啪。
    周琨端坐於案後,麵前攤著加蓋兵部火漆的文書。他指尖點著其中一行,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
    “石司馬,解釋一下。”
    黑娃眉頭擰緊,石頭靜靜站著。
    “兵部存檔記錄,去歲冬,望安軍上報戰損三百七十一人,核發撫恤銀亦按此數。然本官核對爾等提交的軍籍冊與撫恤領取記錄,”
    他又拿起另一本冊子,輕輕一摔,落在石頭腳前,“實際簽押畫押者,為何隻有三百六十四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七人的撫恤銀,去了何處?”
    堂內氣氛驟然緊張。
    黑娃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踏前一步就要開口,被石頭一把按住。
    石頭彎腰,拾起冊子,仔細看了那頁,麵色平靜如常:
    “回稟巡閱使。兵部記錄無誤。”
    “去歲冬,我軍確因巡邊遭遇白災、以及與狄虜小股部隊發生衝突,共計減員三百七十一人。”
    “其中七人,屍骨無存於雪穀,按軍規,需尋滿一年不得,方可報”陣亡”銷籍,繼而發放全額撫恤。”
    他躬身,遞上一本舊賬冊:“如今時限未至,故其撫恤銀兩暫存軍庫,有專賬記錄,一文未動,待時限一到,即刻發放其家。此乃望安軍成例,亦曾報兵部備案。”
    他語氣平穩,條理清晰:“此為那七名弟兄的撫恤銀專賬,收支明細,皆可核查。巡閱使若不信,亦可詢問軍中任何一位司務官。”
    周琨眼角微微一抽,接過賬冊,快速翻閱。
    賬目清晰得令人無從指摘。
    他沒想到石頭連這種細節都準備得如此周全。他放下賬冊,冷哼一聲,刀鋒再轉:
    “即便此事無虞,那降卒呢?”他聲音突然拔高,“據本官所知,城中現有狄虜降卒並其家眷,不下五百人。每日耗用糧草幾何?這些人狼子野心,豈會真心歸順?爾等將其安置城內,豈非養虎為患!若其裏應外合,望安城防頃刻可破!此事,爾等又作何解釋?”
    這一次,黑娃忍不住了,梗著脖子吼道:“放屁!去年狄人偷襲,哈魯他們幾個降卒最先發現示警!”
    “黑娃!”石頭低喝一聲。與周琨這種人爭論降卒的忠誠,無異於對牛彈琴,反而會落人口實。
    他上前一步,姿態依舊恭敬,言語卻寸步不讓:“巡閱使明鑒。安置降卒,乃沈……乃前任主帥與文知府共同議定,亦曾報朝廷知曉。”
    “其一,可為表率,招引歸化;其二,其中多有工匠好手,可助益城防;其三,青壯編入輔兵,由我軍將士嚴格管轄,平日勞作,戰時亦可協防。至今為止,未有一例反叛之事。其所耗糧草,亦由其勞作抵扣,賬目清晰可查。若巡閱使認為此舉不妥,我等可即刻將詳細條陳並賬目上報朝廷,請朝廷定奪。”
    又是一份無懈可擊的說明,甚至把皮球踢回了朝廷。
    周琨臉色陰沉下來。他發現自己麵對的並非預想中一群隻知廝殺的武夫,尤其是這個石頭,心思縝密,言辭犀利,將所有可能被攻擊的點都堵得嚴嚴實實。
    他盯著石頭,忽然陰惻惻地笑了:
    “石司馬果然能幹,難怪沈如晦敢將偌大軍務交予你手。”他慢慢站起,“不過,本官奉旨巡查,求的便是一個”萬無一失”。”
    他抓起案上金牌,重重一叩。
    “降卒之事,隱患極大。本官責令:即日起,所有降卒及其家眷,一律遷出城外十裏安置,無令不得入城!”
    黑娃雙目圓睜,幾乎要噴出火來。
    城外天寒地凍,缺乏庇護,將老弱婦孺趕出去,無異於讓他們去死!
    更要緊的是,一旦執行,必將寒了所有歸降者的心,望安軍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的“納降”信譽將蕩然無存!
    “巡閱使!”石頭聲音也冷了下來,“此舉恐……”
    “嗯?”周琨拉長了音調,打斷他,“石司馬是要抗命不成?”
    他舉起金牌,厲聲道:“本官手持陛下金牌,有臨機專斷之權!還是說,這望安軍,已非朝廷之軍,爾等欲自立為王了!?”
    一頂帽子狠狠扣下!堂內空氣徹底凝固。
    數千裏外的京城,也籠罩在一場淒冷的冬雨中。
    楊廷和府邸的書房內,燈燭通明。老人披著厚裘,咳嗽連連。
    麵前攤著一封密信,來自北境的心腹,詳細呈報了周琨的舉動以及那道“驅逐降卒”的亂命。
    “蠢材!蠢材!”楊廷和氣得手指發抖,聲音嘶啞,
    “李綱隻想爭權,卻派了這麼個隻知蠻幹、不知輕重的蠢材!北境局勢剛剛平穩,他此舉是要逼反降卒!是要將望安軍逼上絕路!”
    幕僚低聲勸慰:“閣老息怒。周琨所為,恰好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機會?”
    “正是。他持陛下金牌,行事酷烈,已失邊軍民心,亦恐引發狄人部落恐慌。我等可立即聯絡禦史,參劾他”不體恤邊情,舉措失當,有損朝廷懷柔之策,恐激邊釁”。同時,暗中推動幾位與北境有商貿往來的官員上疏,陳明”穩定北境於商路暢通、稅賦大增之利”。陛下近年來為國庫空虛所困,此利,足以動其心。”
    楊廷和渾濁的眼睛亮了。
    “不錯……”他緩緩點頭,“給文延之去信,讓他以知府之名上表,言語務必懇切,突出”恐生民變”四字。另外,江南籌措的那批物資,加快速度,務必盡快送達望安!”
    “要讓天下人知道,誰才是真正替陛下分憂、穩固北境之人!”
    “是!”
    幕僚領命而去。
    楊廷和獨自坐在燈下,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疲憊地閉上眼。
    朝堂之爭,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他不僅要保住望安軍這根北地柱石,更要借此機會,狠狠打擊李綱一黨的氣焰。
    望安城北,新雪覆墳。
    黑娃獨自一人,提著一壇烈酒,來到楚戈的墳前。那塊無字碑更顯蒼涼。
    他拍開泥封,將烈酒緩緩灑在墳前。
    “楚大哥,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他聲音粗礪沙啞,“仗打完了,自己人倒比狄人還難對付!沈大哥走了,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老子寧願再去跟禿發兀鷲拚一次刀,也不想受這窩囊氣!”
    寒風卷著雪沫,吹過他粗糙的臉頰,像刀割一樣。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火辣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卻暖不了那顆憋悶的心。
    “你放心,”他對著墓碑,像是發誓,“咱不慫!城是咱們用命換回來的,誰想禍害它,老子第一個不答應!石頭那小子腦子好使,他說有辦法……我就信他!你在天有靈,保佑咱們,保佑望安!”
    他將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將酒壇重重放在碑前,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在風雪中,依舊如標槍般挺拔堅定。
    與此同時,鎮守使府內,石頭並未歇息。他麵前鋪著兩張紙。
    一張是寫給文延之的密信,言辭懇切,請他以父母官的身份,聯合城中士紳百姓,上表陳情。
    反對驅逐令,強調降卒和睦與貢獻,渲染強製驅逐可能引發的悲慘景象。
    另一張,則是用隻有極核心的“夜不收”才懂的密語寫就的指令。
    指令有三:
    一,將周琨欲驅逐降卒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給降卒中幾位有威望的頭人。引其憂慮,但務必壓製過激行動;
    二,暗中引導降卒中的老者、婦人,明日前往巡閱使公廨外“請願”,隻哭訴艱難,懇求留下,絕不衝擊官府;
    三,將周琨今日質問撫恤銀、強行下令驅逐降卒的言行,詳細記錄,通過特殊渠道,盡快送往金陵楊閣老處。
    他不僅要防守,還要反擊。
    周琨不是要“萬無一失”嗎?他就讓周琨看看,什麼叫做民心向背,什麼叫做弄巧成拙。
    燭光下,石頭的側臉冷靜異常。
    他從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怯懦少年,已然成長為一名能夠執子布局、守護一方的謀士。
    他知道,這場鬥爭,才剛剛開始。
    落雪鎮的夜,格外漫長。
    沈如晦坐在窗前,就著一盞油燈,慢慢擦拭著那柄缺口累累的鐵劍。劍身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和窗外皚皚的雪山。
    商隊帶來的消息越來越清晰:周琨的發難,黑娃的憤怒,石頭的應對……
    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
    他知道石頭能應付。那孩子早已不是當年的石頭。
    但他更知道,朝堂的傾軋不會停止。
    望安的寧靜隻是表象,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醞釀。
    他拿起鐵簽,在爐火上燒熱。
    取過一塊暗紅色的糖塊——那是他特意用甜菜根汁液浸染過的。
    熔化的糖漿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
    他手腕穩定,糖漿流淌。
    這一次,他畫的既不是駿馬,也不是長槍。
    暗紅的糖絲蜿蜒交織,逐漸構成一幅抽象卻又意蘊深長的圖案:
    那是一片蒼茫的大地,大地之上,是一座孤城的輪廓,城牆殘破卻屹立。城外,是洶湧的黑色潮水,但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
    城內,有幾個極其微小、卻姿態堅定的人影,並肩而立。
    沒有麵孔,沒有旗幟。
    卻自有一股悲壯、堅韌、誓死不屈的氣勢。
    他畫得極其專注。
    仿佛將所有的牽掛、擔憂、以及無法言說的支持,都傾注在這暗紅色的糖畫之中。
    許久,他放下工具,靜靜凝視著這幅與眾不同的糖畫。
    爐火將熄,屋內光線昏暗。那暗紅色的孤城在昏暗中仿佛在燃燒。
    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糖畫的城牆,觸感堅硬而脆弱。
    就像望安。就像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他緩緩閉上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散在北方呼嘯的寒風裏。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起來。
    紛紛揚揚,似乎想要覆蓋一切痕跡。
    卻終究掩不住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和正在發生的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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