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風逝無痕  第四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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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雪鎮的風突然凝滯。
    京營校尉的手緊握刀柄,骨節發白,絲毫不敢放鬆。
    目光依然鎖定沈如晦額角,那道淺痕——在花白的頭發間若隱若現。
    十年鐵盔,才能磨出這的痕跡。
    沈如晦緩緩直起身。
    那一瞬間,他佝僂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
    眼中溫順的濁光褪去,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利,像雪地反光的刀鋒。
    他抬頭摸摸額角,聲音依舊是老匠人的沙啞:
    “軍爺好眼力。年輕時確實在邊軍混過幾年飯,給將軍們牽馬扛旗。”
    苦笑,“頭盔不和尺寸,磨的差點爛見骨,到底落下了疤。”
    校尉將信將疑,刀卻未鬆:“哪個軍的?番號?將領名諱?”
    “望安軍,楚戈將軍麾下,養馬的。”沈如晦對答如流,神色坦然。
    甚至帶著點老卒提起往昔的唏噓,“後來城破了,腿腳不利索了,就回了老家。唉,那些年……”
    他搖搖頭,仿佛陷入並不愉快的回憶,順手舀起一勺糖漿,手腕穩穩定住。
    糖絲流淌間,一匹低頭啃草的瘦馬漸成形態,竟透著幾分落寞。
    校尉盯著那匹糖馬,忽然嗤笑一聲。
    戰神沈如晦,豈會自比瘦馬?
    “算你走運。”他收刀入鞘,撥馬便走。蹄聲濺起碎雪,漸行漸遠。
    沈如晦目送他們消失在鎮口,方才慢慢坐下。爐火噼啪,映著他平靜無波的臉。
    隻有擱在膝上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方才一瞬的驚心動魄。他拿起鐵簽,細細修飾那匹糖馬的眼睛。
    遠處,雪山沉默,見證著又一場無聲的化解。
    望安鎮守使府內,燭火通明。
    石頭將周琨那份《核查條例》輕輕推至一旁,轉而鋪開一張北境輿圖。
    “他查他的,我們做我們的。”指尖點向幾處關隘,“狄人內亂雖平,但這幾個部落曆來首鼠兩端。周琨如此大張旗鼓內查,若被其窺知虛實,今冬恐生事端。”
    黑娃皺眉:“我帶兵去盯著?”
    “不,”石頭搖頭,“你我去,正中下懷。讓”夜不收”去,以巡邊商隊名義,帶上鹽鐵茶葉,結交部落頭人子弟。邊情穩,周琨便無隙可乘。”
    “那這核查……”
    “他要名冊,給。但要”仔細核對”。”石頭嘴角勾起一絲冷嘲,“文知府已同意,戶籍冊與軍籍冊需交叉核驗,以防”奸細混入”。沒一個月,他看不完。”
    正商議間,親兵送進一封火漆密信,來自金陵楊廷和心腹。
    信中隻有寥寥數語:
    “朝議洶洶,李黨勢大,陛下意難測。周琨所持,非止查核,更欲尋釁削權。望安係北疆安危,萬望謹慎,勿授人以柄。江南茶絲之利,可緩北地糧餉之急,已暗中籌措,不日北運。保重。”
    石頭將信遞予黑娃,沉默良久。
    “奶奶的!”黑娃一拳砸在桌上,“我們在前麵流血,他們在後麵捅刀!”
    “所以更要穩住。”石頭將信就燭火點燃,看它化為灰燼,
    “大哥留下這局麵,你我守不住,對不起戰死的弟兄,也對不起江南那些暗中援手之人。”
    他看向窗外沉寂的夜:“他要戰,便戰。隻是這戰場,不在沙場——”
    “在人心。”
    千裏之外的金陵。秦淮河燈影蕩漾。
    一場私宴正酣。
    主位是致仕已久的前翰林學士周文瑄,楊廷和的姻親,亦是江南文壇耆宿。
    作陪的幾位,或是絲商巨賈,或是糧行會長,看似風雅聚會,實則暗流湧動。
    “北地苦寒,將士不易啊。”
    周文瑄輕抿一口碧螺春,似是無意提起,
    “聽聞今冬格外冷,邊軍糧餉若再不足,恐傷將士之心。”
    糧行會長立刻接話:“老先生心係邊關,令人敬佩。在下願捐糧三千石,略盡綿力。”
    絲商巨賈笑道:“巧了,我庫中正有一批舊年棉布,可製冬衣,願一同捐出。”
    周文瑄頷首微笑:“諸位高義。老夫雖已致仕,倒還有些門生故舊在漕運上任職,或可助諸位將物資盡快運抵北境。”
    眾人心照不宣,舉杯共飲。
    窗外秦淮河水潺潺,映著六朝金粉,亦照見千裏之外北境的烽火寒煙。
    利益與道義,在這溫軟水鄉達成默契。
    一場無聲的支援,正繞過朝廷的明爭暗鬥,悄然北上。
    落雪鎮的夜,格外寂靜。
    沈如晦吹熄爐火,收拾好糖畫攤子,緩步走向溪邊小屋。
    推開門,一盞油燈如豆,映亮桌上一封未署名的信。
    是最普通的毛邊紙,字跡卻挺拔熟悉——是石頭的字。
    信中無稱謂,無落款,隻寥寥數行:
    “京使至,查甚急。兄一切安好,勿念。北地今冬寒,江南茶絲將至,可緩燃眉。諸事有弟與黑娃,必不負所托。天涯路遠,望自珍重。”
    沈如晦持信良久。
    燈花嗶剝一聲炸開。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寒風裹著雪沫湧入。
    極遠處,雪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他想起多年前,望安城頭,楚戈染血的笑,和那句“帶孩子們走”。
    想起近二十年征途,血與火,劍與歌,無數倒下的身影。
    想起江南小鎮的糖畫攤子,他粗糙的手握著一名軟糯糯的小孩子的手,教他勾勒第一匹糖馬。
    想起最終決定離開時,黑娃通紅的眼眶,石頭沉默的叩首。
    他最終哪裏也沒去。
    既未歸江南水鄉,也未返京畿繁華,而是選擇了這極北苦寒之地。
    這裏足夠遠,遠到能隔開過往。
    也足夠近,近到仍能聽見北境的風聲。
    十八年時間,從文人變成統帥;又用一場離別,從統帥變回凡人。
    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歸途。
    並非回到某個地方,是回到某種狀態——
    平靜,平凡,甚至平庸。
    守著一個小攤,畫著甜膩的糖畫,聽著遙遠的傳奇,了此殘生。
    他輕輕哼起那首古老的調子,聲音低啞,消散在風雪裏。
    “捐軀安社稷……白骨無人知……”
    “烽火照九州……何處是故鄉……”
    窗外,雪落無聲。
    溪流在冰層下默默流淌,奔向遙遠的、不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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