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風逝無痕  第三章風雪邊關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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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
    文華殿的晨鍾尚未散盡,肅殺已浸透每一寸空氣。
    王文欽立在玉階之下,脊背挺得筆直。
    他是李綱門下最利的刀,今日必見血光。
    手中的玉笏握得死緊,指尖泛白。
    “陛下。”聲音劃破寂靜,像碎冰刮過鐵甲,
    “沈如晦雖去,陰魂不散。黑娃、石頭,兩個泥腿子,如今攥著北境十萬兵馬。”
    “如今軍中隻知沈帥,不知天子——”
    他稍頓,目光如錐,刺向楊廷和微蹙的眉頭。
    “此乃取禍之道。”
    楊廷和欲出列進言,被皇帝抬手製止。
    那隻手像一道無聲的閘,截斷了所有爭辯。
    年輕的帝王靠在龍椅上,指尖輕叩扶手。
    叩擊聲單調,固執,敲在每個人的脊梁上。
    “北境初定。”皇帝開口,隻四字。
    他轉向兵部尚書李綱:“北境巡閱使周坤近日可有奏報?”
    李綱躬身出列,袖中密奏微露一角:“周琨已抵望安。密報稱,望安軍抵觸甚深。”
    “尤其核員造冊一事,阻力重重。石頭此人,精於案牘,滴水不漏。”
    皇帝眼中寒光一閃。
    王文欽趁機跟進:“正因如此,才更需雷霆手段!望安軍十年經營,早已針插不入,水潑不進。”
    “此時不破,待其根基穩固,必成國中之國!”
    大殿死寂。
    呼吸聲都壓得極低。檀香青煙筆直上升,在梁間碎成無形。
    良久。
    皇帝的聲音落下來,一字一頓,砸在地上:
    “傳旨周琨。予他臨機專斷之權。北境軍務、人事、糧餉,皆可核查。若有異動……”
    最後四字,淬著冰:
    “先斬後奏。”
    “陛下聖明!”
    呼聲驟起。李綱一黨眾人,眼底掠過笑意。
    楊廷和閉上了眼。
    他仿佛看見,一把刀已經出鞘,正懸在萬裏之外的望安城上空。
    望安城的雪,下得又急又密。
    鎮守使府內,炭火噼啪。
    黑娃盯著那冊《北境防務核查條例》,手背青筋虯結。
    二十頁紙,白紙黑字,像一道催命符。
    “三日。”他聲音嘶啞,“要所有將士家眷名錄、田產、三代履曆。這是要挖我們的根。”
    石頭坐在對麵,燭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緊繃的輪廓。
    他盯著公文最後一頁周琨的朱印,額上青筋暴起。
    “他在等。”石頭說,“等我們亂,等我們撞上去。”
    紙鋪開,墨研濃。
    筆尖落下,字字如釘:
    夜不收暗查周琨隨行諸人底細,尤其與李綱關聯。
    整理曆年朝廷欠餉文書,兵部駁回日期朱筆標注。
    狄虜降卒中聲望者,今夜秘密轉移城外。
    聯絡文知府,戶籍冊需“複核”,暫緩移交。
    黑娃看著那幾行字,胸膛劇烈起伏,又慢慢平複。
    “大哥把城交給我們了。”石頭擱下筆,墨跡在紙上泅開一小片陰影,“人在,城在。”
    窗外風聲淒厲,卷著雪粒撲打窗紙。
    望安的夜,從未如此漫長。
    落雪鎮的第一場雪,卻是溫柔的。
    細密的雪花緩緩飄落,覆在青瓦上,街道上,糖畫攤的布篷上。
    沈如晦——如今的沈三,正專注地熬著一鍋糖漿。
    銅勺在鍋中緩緩攪動,琥珀色的糖漿翻滾,溢出甜暖的香氣。
    四五個孩子圍在攤前,小臉凍得紅撲撲,眼睛卻亮得驚人。
    “沈爺爺,畫匹馬!”
    “我要兔子,長耳朵的!”
    沈如晦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像被歲月溫柔撫過的痕跡。
    他舀起一勺糖漿,手腕輕轉——金黃的糖絲如溪流般淌下,在光滑的石板上蜿蜒遊走,漸漸凝出形狀。
    一匹揚蹄的馬。
    鬃毛飛揚,四蹄騰空,馬尾在風中展開。雖隻寥寥數筆,神韻已足。
    孩子們“哇”地齊聲驚歎。
    小鎮待他厚道。
    東頭的趙大娘常塞給他剛出鍋的饃,熱乎乎的,帶著麥香。
    西街的木匠王師傅,見他攤架不穩,二話不說拎了工具來加固。
    孩子們每日用撿來的漂亮石子、曬幹的野花,換他一支糖畫。
    在這裏,他隻是沈三,一個會做糖畫的孤老頭。
    手藝不錯,性子溫和,喜歡孩子。
    馬蹄聲就在這時,蠻橫地撕開了雪幕。
    十餘名京營騎兵衝入小鎮,盔甲鮮明,與這素樸的邊陲小鎮格格不入。
    馬蹄踏碎積雪,濺起泥濘。
    為首的是個年輕校尉,麵色倨傲,高舉一枚令牌:
    “奉兵部令!巡查北境驛道!所有壯丁,即刻登記造冊!征調民夫馬匹!”
    小鎮頓時亂了。
    門扉開合聲,低語驚呼聲,孩童被拉回屋內的啼哭聲。
    雪還在下,卻已失了方才的寧靜。
    校尉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街道。掃過驚慌的麵孔,掃過緊閉的門窗,最後,落在了那糖畫攤上。
    更準確地說,落在了石板上那匹尚未取走的糖馬上。
    他勒住韁繩,調轉馬頭,緩緩行至攤前。馬蹄停在一步之外,鼻息噴出的白汽幾乎觸到沈如晦的舊棉袍。
    “喲~老頭。”校尉居高臨下,聲音裏帶著審視,“手藝不賴。”
    沈如晦低著頭,手裏還握著糖勺:“軍爺過獎,混口飯吃。”
    “這馬,”校尉盯著那糖馬,“畫得有幾分意思。有幾分邊軍戰馬的架勢,你見過戰馬?”
    “軍爺說笑了。”沈如晦的聲音謙卑而平穩,“小老兒這輩子見過的馬,都是拉車駑馬,瘦骨嶙峋,哪有什麼神駿。”
    校尉眯起眼,忽然道:“我聽說,望安軍那個姓沈的元帥,失蹤後可能就是往北邊來了。你可見過什麼可疑的生人?”
    沈如晦手下糖勺穩如磐石,笑容不變:“軍爺,北邊來的生人多了,都是討生活的苦命人。至於元帥……那樣的大人物,怎會來我們這種窮鄉僻壤?”
    校尉目光像刷子一樣在老人身上來回掃視。
    舊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佝僂的背,花白的頭發,一雙布滿老繭和燙痕的手。
    一切,都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匠人。
    風忽然轉了向,疾了些,卷著雪沫撲來。
    吹起了沈如晦額前花白的碎發。
    一道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在他左側額角顯露出來。皮膚顏色略淺,微微凹陷,形成一道細長的線。不仔細看,隻會以為是道深些的皺紋。
    但那校尉的眼睛毒。
    那是常年佩戴頭盔,被堅硬邊緣日複一日摩擦、壓迫,才能留下的痕跡。是軍旅生涯刻進骨頭裏的印記。
    校尉的手,瞬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噌——”
    “你到底是什麼人?!”
    刀並未出鞘,但那聲金屬與皮革摩擦的輕響,在突然凝固的空氣裏,尖銳得刺耳。
    攤子前的溫度驟降。
    雪落在沈如晦的肩上,落在他的舊布巾上,他沒有動。
    握著糖勺的手,依然穩如磐石。
    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依舊低垂著,看著石板上漸漸冷卻的糖漿。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校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老人額角那道痕上,又移向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他全身每一個細節。
    殺機如弦,繃緊到了極致。
    “不許欺負沈爺爺!”
    一聲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尖叫,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像隻小獸般衝了過來,一頭撞進沈如晦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腿。
    她仰起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瞪視著高頭大馬上的校尉:
    “沈爺爺是好人!”
    “你們是壞蛋!”
    其他幾個孩子也掙脫了大人,跑過來圍在攤子前。
    他們有的抓住沈如晦的衣角,有的擋在他身前,一張張凍紅的小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敵意和保護欲。
    像一群護巢的雛鳥,對著強大的入侵者豎起微不足道的絨毛。
    校尉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這群孩子,又看向被他們團團護在中間的老人——
    他正彎下腰,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著小丫頭的頭發,低聲安撫:“莫怕,莫怕……”
    那姿態,那神情,那被孩童全然信賴的模樣。
    怎麼可能是那位名震北境、令狄虜聞風喪膽的沈元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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