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風逝無痕 第二章北巡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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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旨意和即將到來的“北境巡閱使”,像一片陰雲,籠罩在望安城上空。
衝淡了春日來之不易的暖意。
空氣重新變得緊繃,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再次悄然繃緊。
鎮守使府內,黑娃煩躁地踱步。
新換的四品武官常服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遠不如舊鎧甲來得舒坦。
“巡閱使…陛見…媽的,比打狄虜還麻煩!有本事真刀真槍來幹一場!”他忍不住低吼。
石頭坐在案前,麵前堆滿了各類文書冊簿,神色疲憊卻異常專注。
“真刀真槍他們自然不敢,所以才來這些陰的。”
他頭也不抬,筆下不停。
“兵部文選司主事…哼,果然是李綱那條老狗的徒孫。”
“此人名叫周琨,科道出身,最擅吹毛求疵,羅織罪名。”
“楊閣老的信裏說了,讓我們萬分小心。”
“小心?怎麼小心?難道還能把他當祖宗供起來?”黑娃沒好氣地道。
“供起來自然不必,但禮數不能缺,場麵不能亂。”
石頭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他要查賬,我們就給他看能看的賬,筆筆清晰。”
“要點驗兵馬,我們就讓他看點練好的精銳,軍容整肅。”
“要問話,我們就答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
“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抓到任何把柄,尤其是…不能讓他有機會挑動軍心、激化矛盾。”
文延之也應邀前來商議。
他撚須沉吟道:“兩位將軍所言極是。”
“下官以為,除軍務之外,地方民政亦需打理清爽,稅賦、刑名、戶籍,皆需有據可查,無懈可擊。”
“下官可保證知府衙門上下,絕不給予周琨任何口實。”
“此外,下官已吩咐下去,城內酒肆旅店,不得隨意議論軍務,更不得傳播流言。”
三人達成共識:以“守”為主,穩字當頭,務必平安度過此次巡查。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十日後,北境巡閱使周琨的儀仗,在精銳禁軍騎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抵達了望安城。
其排場之大,態度之倨傲,遠超之前的文延之,甚至比欽差高潛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周琨年約三十五六,麵皮白淨,下頜微抬。
看人時習慣性地眯著眼,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他並未立刻要求查賬點兵,而是先是在接風宴上,旁敲側擊。
言語間充滿了對邊將的輕視和對望安軍過往“不聽號令”、“自行其是”的隱含指責。
黑娃強忍怒氣,按照石頭事先的叮囑,板著臉,盡量簡短地回答。
石頭則在一旁周旋,言辭謹慎,滴水不漏。
次日,周琨正式開始“巡查”。
他果然極盡挑剔之能事。
查驗糧倉時,他拈起一粒米,對著陽光看是否有陳腐;
點驗軍械時,他反複檢查刀劍的刃口和**的弦力,吹毛求疵;
甚至巡視城防時,他也會突然發問一些極其刁鑽的細節,試圖抓住守城將士的錯漏。
所幸黑娃和石頭準備充分,賬目清晰,軍容整肅。
將士們雖然心中不忿,但均嚴守軍紀,未露破綻。
周琨在明麵上找不到太大麻煩,便開始暗中動作。
他帶來的隨從四處活動。
試圖用金銀**軍中下層軍官。
在酒館茶肆散播諸如“朝廷欲裁撤望安軍”、
“黑娃將軍即將被調入京閑置”等動搖軍心的流言。
這些伎倆,大多被石頭安排的“夜不收”和老成持重的軍官們及時察覺並化解。
但流言如同瘟疫,仍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不安。
真正的危機,發生在一周後。
周琨突然提出要視察位於城北三十裏外的一處重要軍馬場。
那裏也是部分歸降的狄虜附庸部落的安置地,情況相對複雜。
整個視察,周琨態度傲慢。
對負責馬場的軍校和歸降的部落頭人頤指氣使,言語間多有不敬。
一名年輕的部落頭人子弟血氣方剛,受不得羞辱,與之發生了激烈口角。
周琨竟勃然大怒,當即下令隨行禁軍拿下該子弟。
要以“衝撞上官、心懷叵測”的罪名嚴辦!
此事瞬間激化了矛盾!
周圍的部落民情緒激動,圍攏上來,與禁軍形成了對峙!
場麵眼看就要失控!
一旦發生衝突,無論結果如何,周琨都可以借此大做文章。
扣上“望安軍縱容降卒、圖謀不軌”的天大帽子!
消息飛馬傳回望安。
黑娃聞訊大驚,立刻要帶兵前去彈壓。
“不可!”石頭死死拉住他,
“黑娃哥你若帶兵前去,正中其下懷!就成了武力威脅欽差!我去!”
石頭立刻快馬加鞭趕到馬場。
他並未帶大隊人馬,隻帶了寥寥數名親隨。
他先是嚴詞喝退了圍攏的部落民,然後快步走到周琨麵前,躬身行禮,語氣卻異常強硬:
“周大人息怒!此間必有誤會!”
“此子年輕莽撞,衝撞大人,卑職代其賠罪。”
“然此地乃軍馬重地,這些部落民亦是我朝子民,受鎮守府管轄。”
“如何處置,應按軍法邊規,由鎮守府決斷,豈可因口角之爭便動輒鎖拿?”
“大人巡閱北境,代表朝廷威嚴,更應體恤邊情,維穩為上,豈能因小失大,激起邊釁?”
他一番話,既給了周琨台階,又毫不客氣地指出了其越權行事、不顧大局的錯誤,更隱隱點出了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
周琨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石頭如此強硬且句句在理。
周圍的人群雖然被喝退,但憤怒的目光依舊聚焦在他身上。
身邊的禁軍也感到壓力巨大。
最終,周琨不得不悻悻然地順勢下台,放了那名子弟。
但卻狠狠瞪了石頭一眼,丟下一句:
“石司馬好口才!本官記下了!”便拂袖而去。
這場風波雖暫時平息,但所有人都明白,梁子結得更深了。
周琨絕不會善罷甘休。
回到鎮守府,黑娃聽完石頭講述,後怕不已,更是怒火中燒:
“這姓周的鱉孫!就是來找茬的!”
石頭麵色凝重:
“他目的就是激怒我們,製造事端。”
“經過此事,他明的不行,暗地裏恐怕會更加不擇手段。”
“我們須得萬分警惕,尤其是…陛見之前,絕不能出任何亂子。”
兩人意識到,真正的考驗,或許不在望安,而在那千裏之外的京城。
周琨在望安的動作,很可能隻是為了收集“罪證”,為他們在京城的陛見預設陷阱。
與此同時,落雪鎮。
沈如晦的糖畫手藝更加純熟,他熟練勾勒出駿馬、長槍等造型,雖不及老師傅精巧,卻自有一股樸拙生動的韻味。
他的小攤開始吸引鎮上的孩童,偶爾也能換回幾文錢,勉強維持生計。
他依舊沉默寡言。
鎮上的人已漸漸習慣了這個手藝不錯、肯下力氣、卻似乎藏著心事的陌生外鄉人。
鐵匠老劉頭甚至偶爾會喊他幫忙拉風箱,完工後扔給他一塊烤餅。
兩人就著一壺劣酒,能沉默地坐上好一會兒。
這一日,鎮上來了一個小型商隊,帶來了關內的貨物,也帶來了些許外界的消息。
酒館裏,商隊的人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京城的新鮮事。
自然也提到了朝廷派了巡閱使去北境望安,以及望安軍的兩位頭領即將入京陛見的事情。
“…聽說那巡閱使厲害得很,是李尚書眼前的紅人,去了就是要找茬的…”
“望安軍那幫殺才,這次怕是懸嘍…”
“可不是嘛,功高震主,自古皆然。何況那姓沈的還跑了,留下兩個愣頭青…”
“陛見?怕是鴻門宴吧?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都難說…”
這些話語,斷斷續續地飄入正在角落默默喝酒的沈如晦耳中。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頓了一下。
眼神深處,那似乎早已沉寂的波瀾,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仿佛什麼也沒聽到。
隻是仰頭,將杯中辛辣的劣酒一飲而盡。
隻是那酒入喉,似乎比往日更加苦澀了幾分。
夜風吹過小鎮,帶著遠方的沙塵和信息。
北境的漩渦,京城的暗箭,似乎都在隱隱攪動著這片看似平靜的邊陲之地。
而風暴的中心,正緩緩移向那座熟悉的、卻已遙遠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