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飛船這件事，在碎星鎮聽起來像個笑話。
    一個負債的逃奴，一個獨眼的老酒保，一個不會說話的機械師，要修複一艘墜毀了至少二十年的星際飛船——任何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覺得這事能成。
    但碎星鎮本來就沒幾個腦子正常的人。
    扳機花了三天時間，把那艘飛船從頭到尾掃描了一遍。
    結論寫滿了她的筆記本：外殼破損率37%，推進係統徹底報廢，導航係統缺失，生命維持係統隻剩個空殼。唯一還能運轉的，就是那顆被撬出來的星核——一種早已失傳的遠古能源技術，輸出功率大概是標準軍用反應堆的五十倍。
    “五十倍是什麼概念？”林燁問。
    扳機在本子上寫：“夠把整個碎星鎮照亮二十年。”
    馬爾科在旁邊吹了聲口哨。
    “那就用這個當基礎，”林燁說，“先修外殼，再搭骨架。推進係統和導航我另想辦法。”
    扳機敲了一下扳手。意思是：你有辦法？
    “沒有。”林燁說，“但我知道哪裏有。”
    他沒有細說。但手腕上的紋身熱了一下——那個新解析出來的坐標，已經倒計時到了27小時。他有預感，那地方不僅有信標的下一段線索，還有修飛船需要的零件。
    這幾天裏，疤臉肯特被廢的消息已經傳遍了自由星係帶。
    碎星鎮忽然多了不少生麵孔。有的是來避風頭的走私販，有的是來看熱鬧的閑人，還有幾個是聽說“疤臉肯特被一個新來的幹翻了”之後，專程跑來投靠的。
    林燁一概不見。
    他把酒館交給馬爾科，自己每天都往飛船殘骸那邊跑。扳手聲和焊接聲從早響到晚，扳機幹活的時候不跟任何人交流，隻有在吃飯的時候會停下來，在本子上畫一些林燁看不懂的線路圖。
    到了第五天，來了一個林燁不得不見的人。
    治安官。
    自由星係帶理論上沒有政府，但離碎星鎮最近的貨運中轉站“灰港”設了一個治安署，名義上管著周邊十幾個定居點的秩序。實際上誰也不把他們當回事，治安署也懶得管。相安無事很多年。
    來的治安官叫韓鐸。四十來歲，胡子刮得很幹淨，製服筆挺，在一群灰頭土臉的礦工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他帶著兩個副手走進酒館的時候，馬爾科正在擦杯子。
    “馬爾科，好久不見。”韓鐸摘下帽子，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
    “三年零四個月。”馬爾科倒了一杯酒推過去，“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腥風。”韓鐸喝了一口，“聽說你們這兒有人把血手幫的人腿打斷了，還放了他們回去傳話。疤臉肯特現在躺在灰港的醫療艙裏，天天罵街。”
    “那是他自找的。”
    “我沒說是他不對。”韓鐸放下杯子，“但血手幫的老大放話了。說要讓碎星鎮從地圖上消失。”
    馬爾科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不確定。但你知道鬼頭陀的作風——他動手之前從來不打招呼。”
    鬼頭陀。血手幫的老大。自由星係帶最危險的人物之一，據說手底下有三艘武裝炮艇和兩百多號亡命徒。當年疤臉肯特就是跟著他起家的。
    “那個新來的呢？”韓鐸往四周看了看，“我想見見。”
    “在廢船那邊。”
    “帶我去。”
    韓鐸讓兩個副手留在酒館，跟著馬爾科往鎮外走。
    他們到的時候，林燁正站在飛船殘骸外麵，看著扳機用一個吊臂把一塊修複好的外殼鋼板吊上去。那塊鋼板比一個人還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林燁，”馬爾科喊了一聲，“有人找你。”
    林燁轉過身。
    韓鐸上下打量著他。
    這個治安官的眼睛很厲害，看人的方式像是在心裏做筆錄——身高、體型、傷疤、站姿、眼神，一點細節都不放過。
    “你就是林燁？”
    “是。”
    “我叫韓鐸。灰港治安署的。”他伸出手，“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林燁沒握手，也沒拒絕。他靠在飛船的殘骸上，表情很平淡。
    “問。”
    “疤臉肯特是不是你傷的？”
    “是。”
    “原因？”
    “他找麻煩。我解決麻煩。”
    韓鐸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你不是本地人。身份記錄顯示你已經死了——黑日公司的檔案裏，編號LN-1407的債務奴工五天前被標記為”已死亡”。我很好奇，一個死了的人是怎麼站在這裏跟我說話的。”
    林燁終於有了一點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黑日公司的檔案係統有漏洞。”
    “漏洞能讓一個人死而複生？”
    “能。隻要你死得快。”
    韓鐸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笑了。
    “有意思。”他轉身看了一眼扳機正在修複的飛船，“這堆廢鐵你們真打算修？”
    “真打算。”
    “修好了去哪？”
    林燁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坐標。很遠。”
    “多遠？”
    “不知道。但比這一輩子能走的都遠。”
    韓鐸不笑了。他沉默地站在那裏，像是在思考什麼很難的事情。
    “血手幫不會等太久。”他忽然說，“鬼頭陀是個瘋子，但他不蠢。他會在你們修好這艘船之前動手。”
    “我知道。”
    “你知道還修？”
    林燁把目光從飛船上移開，落在韓鐸身上。
    “因為有個道理，我在十三個世界裏都驗證過。”
    “什麼道理？”
    “跑不掉的時候，就別跑。”
    韓鐸跟他對視了五秒鍾。然後這個治安官轉過身，往碎星鎮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灰港治安署有兩艘退役的巡邏艇，配輕型護盾和基礎武器係統。按照規定，淘汰下來的裝備應該銷毀。”
    馬爾科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韓鐸戴上帽子，“有些規定沒人看。我什麼都沒說。”
    他繼續往鎮子裏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馬爾科轉頭看著林燁。
    “他把巡邏艇送給我們？”
    “不是送。”林燁重新轉向飛船，“是賭。”
    “賭什麼？”
    “賭我們能在鬼頭陀動手之前，把飛船修到能開火的程度。”
    他抬頭看著那艘正在被一點點修複的飛船。外殼的缺口補上了一塊，露出裏麵的骨架結構。扳機蹲在高處，正在焊一個接線口，火花從她手邊濺落，像流星一樣墜下來。
    紋身閃了一下。
    【坐標解析進度：89%。】
    【剩餘時間：8小時。】
    快到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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