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燁是被打鐵的聲音吵醒的。
    不是打鐵——是有人在修東西。金屬撞擊的節奏很穩，一下接一下，中間夾雜著某種機械的低頻嗡鳴。
    他下樓，馬爾科正把一個工具箱從儲藏室裏拖出來，滿地都是零件和油漬。
    “早。”馬爾科頭也沒抬，“廚房裏有吃的。”
    “外麵什麼聲音？”
    “扳機。鎮上的機械師。”馬爾科直起腰，用機械義肢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每隔幾天就來一趟，幫我修東西。你昨晚弄壞的那兩把爆能槍，她今天早上看見了，罵了我一頓。”
    “罵你？”
    “她不會說話。”馬爾科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天生的。但她罵人的方式比說話還厲害——會用扳手敲桌子，敲三下是”老東西你又亂搞”，敲五下是”下次再這樣我就不來了”。”
    林燁盛了一碗糊糊，靠在門口往外看。
    一個女孩蹲在酒館門外的走廊上，正在修一台老舊的發電機。她大概二十出頭，短發，臉上有油汙，手指很細但關節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跟機械打交道的人。旁邊放著一個大工具箱，裏麵密密麻麻全是各種型號的扳手。
    她拿起扳手的動作很流暢，擰螺絲、拆外殼、檢查線路，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跟機器對話。
    林燁看了三分鍾。
    “她的眼睛。”他忽然說。
    “你也注意到了？”馬爾科走到他旁邊，“扳機看機器的眼神，跟看人不一樣。看機器的時候，她在笑。看人的時候，她會把眼睛移開。”
    扳機修好了發電機，拍拍手站起來。她看見林燁，愣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目光，開始收拾工具。
    “扳機，”馬爾科喊她，“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林燁。就是昨晚把疤臉肯特腿打碎的那個。”
    扳機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林燁。
    她的眼睛不大，但是很亮。有一種野生小動物特有的警惕。她打量了林燁足足五秒鍾，然後從工具箱裏拿出一個扳手，往桌上敲了一下。
    “她說什麼？”林燁問。
    “她說——”馬爾科笑了，“”你好”。”
    林燁看著扳機，點了下頭。
    “你好。”
    扳機又敲了兩下。
    “”你用的什麼槍”？”
    “改裝步槍。你修的？”
    扳機敲了一下。是。
    然後她走到林燁麵前，直接從他腰間把那把步槍拔了出來。動作快得讓林燁都差點本能反應——差點。
    她翻來覆去看了幾秒，眉頭皺起來。然後從工具箱裏拿出一個能量校準器，對著槍管測了一下。
    測完以後，她開始敲扳手。
    這次是連續敲，節奏又快又急，像在罵人。
    “她說槍管過熱了，散熱模塊老化了，能量輸出不穩定，繼續用會炸膛。”馬爾科翻譯，“她說你是”不要命的瘋子”。”
    林燁低頭看了看那把槍。
    “能修好嗎？”
    扳機敲了一下。能。
    “需要多久？”
    她伸出兩根手指。
    “兩小時？”
    敲一下。
    “報酬？”
    扳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指了指林燁的手腕——那個像素紋身的位置。
    林燁的眼神變了。
    “你怎麼知道那裏有東西？”
    扳機沒有回答。她從自己的工具箱裏翻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屏幕上有一些跳動的波形。她把儀器靠近林燁的手腕，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劇烈震蕩起來。
    扳機的眼睛瞪大了。
    她飛快地敲了幾下扳手，然後抬頭看著馬爾科，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她說，你手腕上那個東西不是普通的電子紋身。”馬爾科翻譯的時候聲音都低了幾分，“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高維數據接口。能量頻率在標準頻段之外，差了三十二個量級。”
    林燁沉默了幾秒。
    “你看得懂？”他問扳機。
    扳機敲了一下。然後又敲了三下。
    “”看得懂一點。不多。””
    林燁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像素紋身。回聲還是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能量條停在5%，一句話也不說。
    “你想研究？”
    扳機猶豫了一下，然後敲了兩下。不。
    她從工具箱裏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麵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給林燁。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
    “不是研究。是幫你。”
    林燁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為什麼？”
    扳機又寫：
    “因為你把肯特趕走了。他三年前砸過我的店。”
    她寫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握筆的手指關節在發白。
    林燁把紙條疊好，放進懷裏。
    “那就幫我修槍。然後幫我看看那艘飛船的殘骸裏，還有什麼能用的。”
    扳機的眼睛亮了。
    她快速敲了三下扳手。
    “”什麼時候走？””
    “槍修好就走。”
    兩個小時後，林燁、馬爾科和扳機站在了那艘墜毀的飛船殘骸裏。
    扳機一進船艙就開始忙碌。她從工具箱裏拿出各種儀器，對著殘骸的每一寸掃描、記錄，嘴裏偶爾發出驚歎的吸氣聲。
    林燁站在駕駛艙裏，看著地板上的紋路。
    金屬片上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點。
    手腕上的紋身也在微微發熱。
    【坐標解析進度：32%。】
    【剩餘時間：46小時。】
    “回聲，”林燁在心裏問，“這些紋路是什麼文字？”
    【不在已知數據庫中。】
    【但結構與第六世界的“先驅文”相似度47%。與第十一世界的“深海銘文”相似度61%。】
    “也就是說，不同世界的遺跡，是同一個文明留下的。”
    【可能性超過83%。】
    林燁沉默了很久。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十四個世界並不是彼此獨立的。它們被某條線索串聯在一起，而他現在終於開始觸碰到這條線索了。
    “林燁！”
    扳機在船艙尾部喊了一聲。她不會說話，但那聲喊是他第一次聽見她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一種類似金屬摩擦的、嘶啞的聲響。
    他走過去。
    扳機蹲在一個被鏽死的外殼前。她用了不知道什麼辦法把它撬開了，裏麵露出一個還沒完全失效的能源核心。
    藍色的光在核心裏緩緩流轉，像一顆被囚禁的微型恒星。
    扳機飛快地在本子上寫字：
    “這艘飛船的引擎用的是星核動力。這種技術早就失傳了。光這個核心拆下來，在黑市上能換一艘全新的中型貨船。”
    林燁看著那顆藍色的核心。
    “別拆。”
    扳機不解地看著他。
    “這艘飛船不是廢鐵。”林燁蹲下來，手掌貼著冰冷的甲板，“它是信標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說了一句話，讓馬爾科和扳機都愣住了：
    “我想把它修好。”
    扳機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是林燁第一次看見她笑。不是對著機器，是對著一個人。
    她舉起扳手，重重地敲了一下。
    “”好”。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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