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標解析完成的時候，林燁正在幫扳機焊飛船的尾翼。
    手腕上的像素紋身突然發燙，燙得他手裏的焊槍差點掉下來。
    【坐標解析完畢。】
    【目標位置：灰港。】
    【具體方位：灰港第七層，舊貨交易區，B-14號倉庫。】
    林燁摘掉護目鏡。
    灰港。韓鐸的地盤。巧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怎麼了？”扳機從飛船骨架裏探出頭。她不會說話，但眼神裏的疑問寫得很清楚。
    林燁把焊槍關掉。
    “收拾東西，去灰港。”
    他們開那輛老舊的沙地車去。馬爾科開車，扳機坐在副駕駛看一份能量頻譜圖，林燁坐在後麵擦槍。
    碎星鎮到灰港大約六小時車程。路不好走，到處都是廢棄礦坑和風沙侵蝕的溝壑。偶爾能看到遠處有沙蟲在荒原上蠕動，巨大的身軀在沙層下隆起又消失，像深海裏看不見的鯨。
    “韓鐸那兩條巡邏艇，你真打算白拿？”馬爾科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不白拿，”林燁說，“欠他一個人情。”
    “人情可比錢貴。”
    “所以得去還。灰港那邊有我要找的東西，正好一起解決。”
    扳機轉過頭，用扳手敲了一下車門的鐵框。一下，意思是：什麼東西？
    “信標的下一個坐標點。”林燁把手腕亮給她看。紋身上多了一行小字，是灰港的地址，“而且我的身份需要清除。黑日公司的檔案裏我已經死了，但檔案還在。有人在查的話，遲早會順著編號找到碎星鎮。”
    馬爾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去灰港銷檔案？”
    “治安署的係統能進黑日公司的後台。韓鐸給的巡邏艇不值多少錢，但他能幫我解決身份問題。”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
    “從他主動來找我的時候就想好了。”
    馬爾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聲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你這種人，活著真累。”
    “習慣了。”
    灰港是個建在巨型隕石坑裏的城市。
    據說是舊紀元一顆小行星撞出來的坑，直徑將近二十公裏。後來有人在這坑裏建了第一個貨運中轉站，慢慢擴展，一層一層往上堆，最後堆成了一座七層的不規則城市。
    最底下是最窮的人住，最上麵是商會的辦公樓和停機坪。每一層之間靠纜車和鐵梯連接，空氣裏永遠是機油味和烤肉的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沙地車隻能停在地麵的公共停車場。林燁下車的時候，旁邊一輛貨運拖車正在卸貨，幾個機器人扛著集裝箱從他身邊走過，履帶碾過金屬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第七層怎麼走？”林燁問馬爾科。
    “坐纜車，到第五層換一次。我上次來是兩年前，格局應該沒變。”馬爾科鎖好車門，“先去找韓鐸？”
    “不，先去第七層。”
    纜車是鐵籠子一樣的玩意兒，被一根鋼纜拉著，晃晃悠悠地往上升。林燁站在籠子邊，看著灰港在腳下展開。
    這座城市像一座倒懸的山。越往上建築越新，越往下越像廢墟。最底層的居民大部分是礦工和廢品回收者，衣著破爛，臉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灰敗色。而第五層以上的商鋪窗戶裏，已經能看到霓虹燈和全息廣告牌的光了。
    扳機站在他旁邊，眼睛一直盯著纜車的動力係統。她觀察了大概兩分鍾，然後掏出小本子寫：“傳動比不對，這纜車三年前就該壞了。”
    “那為什麼沒壞？”
    “有人在修。修得很好。”
    林燁看了她一眼。扳機很少誇人，尤其是誇同行。能讓她說“修得很好”的人，水平不會差。
    第七層到了。
    纜車門打開，一股混合著金屬鏽、發黴布料和舊機油的氣味撲麵而來。舊貨交易區占據了第七層的整個南半區，幾百個攤位擠在狹窄的通道兩邊，賣什麼的都有——拆下來的飛船零件、來曆不明的能量電池、舊紀元的古董、甚至還有不知道管不管用的醫療艙。
    B-14號倉庫在最裏麵。
    那是一個鐵皮搭建的大棚子，門半開著，裏麵堆滿了各種機械零件。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什麼都賣，什麼都不保證。”
    林燁推門進去。
    倉庫裏比外麵看起來大多了。貨架排了七八排，每一排都堆到天花板。角落裏有一盞燈亮著，燈下坐著一個戴護目鏡的年輕人，正在拆一台老舊的導航儀。
    “打烊了。”年輕人頭也不抬。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那更可以走了。”
    林燁沒有走。他走到那盞燈下，把紋身亮給那個年輕人看。
    像素紋身閃爍了一下，發出微弱的藍光。與此同時，倉庫深處某個貨架上，一道同樣頻率的藍光回應似的亮了起來。
    年輕人終於抬起頭。
    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因為長期在暗處工作而顯得異常銳利的眼睛。年紀不大，大概二十五六歲，但眼神很老，是那種見過太多東西之後才會有的老。
    “你的？”他指著那道藍光。
    “我的。”
    “那東西在我這兒放了三年，從來沒亮過。”年輕人站起來，從貨架深處拿出一個鐵盒子，丟在林燁麵前，“看看對不對。”
    林燁打開盒子。
    裏麵是一塊金屬片。和他從飛船殘骸裏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同樣的紋路，同樣的光澤，甚至大小都一樣。
    兩塊金屬片靠近的時候，同時亮了起來。
    紋身上的字變了：
    【信標碎片2/5已收集。】
    【新坐標解析中……預計剩餘時間：214小時。】
    “這東西哪來的？”林燁問。
    “三年前一個賭鬼輸給我的。他說是從一艘幽靈船上拆下來的。”年輕人重新戴上護目鏡，“我測過。不是任何已知金屬，硬度超過軍用裝甲鋼，但不導電，不導熱，放火裏燒三天都不變色。”
    他頓了頓。
    “你手上那個紋身，也不是普通貨。至少是三個量級以上的高維接口，綁定靈魂印記的那種。我在灰港混了八年，第一次見到活的。”
    林燁把兩塊金屬片收好，看著這個年輕人。
    “你叫什麼？”
    “都叫我耗子。”
    “為什麼？”
    年輕人咧嘴笑了。牙齒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白。
    “因為什麼都能鑽進去。”
    林燁看著他戴護目鏡的動作、拆導航儀的手法、以及貨架上那些明顯被改裝過的設備。每一件都改得很巧妙，不是專業出身的根本看不出來門道。
    “你幫我修過纜車？”
    耗子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一起去的那個機械師說的。她說修得很好。”
    耗子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扳機。扳機正蹲在門口，研究一個廢棄的傳動軸，完全沒注意這邊。
    “那個啞巴女孩？她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
    耗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
    “你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林燁把鐵盒子放回貨架上。
    “找信標。修飛船。還有——”他看著耗子，“找一個能鑽進任何係統的人。你有興趣嗎？”
    耗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打烊”的牌子翻過來，上麵寫著“營業中”。
    “先說清楚，我很貴的。”
    “有多貴？”
    “你要做的任何事，不管合不合法——”
    “都不合法。”林燁打斷他。
    耗子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
    “那就更貴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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