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門翊運 第十二章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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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鋪裏外被翻了個底朝天。
林燁蹲在櫃台後麵,一張一張撿起散落的當票。大部分是尋常物件——棉被、銅盆、舊衣裳,當票上的日期從去年冬天排到今年開春,沒有一張寫著暗語。他抬頭看向櫃台後麵的木架,架子空了,但最高一層擱板的角落裏塞著個粗布包裹,大概是被翻東西的人順手拽出來又嫌不值錢丟下了。
他伸手夠下來,打開,裏麵是兩本舊書。書皮上沒有書名,翻開,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每一筆都標注了日期、數目、經手人,以及一個反複出現的縮寫——“巡漕”。
林燁把書遞給謝雲舒。謝雲舒翻了兩頁,手指停在其中一行的末尾。那上麵簽了一個字,筆畫潦草卻極有章法,不是周承運的筆跡,也不是劉興發的。“巡漕禦史。”謝雲舒合上書,“五年前的巡漕禦史叫王彥之。”
“他現在在哪兒?”
“死了。四年前巡江時落水,屍首都沒撈上來。”
屋裏靜了一瞬。
“周承運臨死前說的不是”巡漕”,”謝雲舒的聲音冷下去,“他說的是”巡”……然後被人滅了口。如果王彥之的死不是意外,那這樁案子從五年前就不是為了貪軍糧。有人怕的不是賬,是賬後麵的人。”
林燁重新接過那本暗賬,從頭翻到尾。劉興發記的賬有個規矩——每筆交易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不是銀兩數,是頁碼。這些數字指向的不是這本暗賬,而是另一本。他把書合上,說:“副冊不止一本。劉興發把證據拆散了藏,當鋪裏的隻是其中一份。”
另外的在哪裏?劉興發死在牢裏,沈墨被關在獄中五年,唯一可能藏東西的地方,就是沈墨在府衙檔案房裏待過的那個角落。但檔案房的每一格林燁都翻過了,除了丁字第三櫃的卷宗,再沒有別的東西。
“不在宛平。”林燁站起來,“他怕錢瘸子搜出來,不會藏在錢瘸子眼皮底下。當鋪的暗語是”城南柳樹巷第三家”,同樣的暗語可能用在別處——另外的副冊可能藏在另一個城南、另一條柳樹巷、另一家鋪子。”
謝雲舒忽然打斷他:“揚州也有柳樹巷。”
他頓住,意識到問題所在——那個戶部主事比他們早到了半個時辰。如果他也想到了這一層,或者當票上本來就寫著下一處藏匿點,另外的副冊可能已經被拿走了。兩人沒再多說,直接往外走。
南直隸的柳樹巷在一家當鋪,揚州的柳樹巷便在鈔關外,沿運河排開的貨棧街。街上大多是糧行和鹽鋪,隻有最末一段路拐彎處有一家當鋪,門麵比南直隸那家更小,簷下連招牌都沒掛。門板虛掩,推門進去,裏麵沒有翻動的痕跡。櫃台上積著薄灰,角落裏放著個炭盆,盆裏半盆紙灰還是溫的。那戶部來的主事沒把東西帶走——他把東西燒了。
謝雲舒伸手探了探炭盆,灰燼最上麵一層還帶著餘溫,下麵已經完全冷透。紙燒得很徹底,連殘片都沒留下。他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抹黑灰,看不出原本寫過什麼字。
林燁環顧四周,在櫃台底下發現了一隻粗瓷茶碗。碗裏剩著半碗冷茶,茶水上浮著幾片碎茶葉。他把茶碗端起來聞了聞,茶味很新鮮,最多泡了兩三個時辰。端茶的人顯然在這裏坐過一陣子,從容地翻完了暗賬,然後一頁不剩地燒幹淨,才揚長而去。
“他手上有調令。”謝雲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已不再溫潤,而是翻湧著一種壓到極處的寒意,“能提前查到當鋪暗語,能調動人手在一條街上先我們一步,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可能是臨危受命。京城那頭確實有人把手伸到揚州來了——而且是王丞相的人。”
林燁的目光從茶碗移到炭盆。線索斷了,但那個戶部主事的行為本身就是在告訴他們一條信息——這本副冊裏的內容敏感到了足以觸動京城的人親自動手,而非等由地方處置。能把巡漕禦史王彥之的死與軍糧虧空串起來的東西,那副冊裏至少記著哪些人從中受了好處。
“副冊沒了,證人也沒了,”謝雲舒說,“但調令可以查。”
謝雲舒借調瓜洲衛斥候的調令雖然有用,卻查不了戶部的人。他需要直接敲開揚州鈔關的大門。鈔關直屬戶部,主事關防在揚州衛麵前比侯府的令牌硬得多。
過午時分,兩人出現在鈔關衙門前。衙門不大,門禁森嚴,門房擋在前頭,聲稱主事大人正在清點曆年漕運底檔,沒空見客。謝雲舒也不惱,從袖中取出兵部調令擱在桌上,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話:“不巧,我查的正是漕運軍糧損耗,與主事大人查的重合了。去通報一聲,就說鎮北侯府謝雲舒,求見戶部來使。”
門房接過調令不敢怠慢,快步進衙。林燁在門廊下站著,並不往裏去。他留意到即便正午,鈔關兩側廂房全部門窗緊閉,不像是尋常辦公,更像在防備外頭的窺探。
約一炷香後,門房小跑著出來,一臉恭敬卻語調打滑:“主事大人說,公務繁忙,不便會客,改日備帖回拜。調令看過了,說侯府的手伸不到鈔關,請兩位自便。”
這便是拒了。
謝雲舒收起調令,臉色倒還平靜,隻是眼底那股壓著的火又沉了幾分。林燁先轉了身,兩人沿著鈔關外的河岸往回走。河麵上漕船往來不絕,船工號子在風裏此起彼伏,沒有人注意到岸上兩個被拒之門外的年輕人。
“他不肯露麵,無非是還要在揚州多留幾天,”林燁邊走邊說,“既然調令敲不開門,那就不必非走正門不可——他燒了證據,但揚州還有一份東西他燒不了。鈔關每年進出糧食都有衡器校驗,漕糧損耗必定留有記錄。他可以把暗賬燒成灰,卻抹不掉顆粒歸倉的公賬。隻要公賬與上報的數目不符,紕漏便還在那裏,時間反而在他那邊。”
謝雲舒聽懂了,卻沒應聲。遠處的鈔關大門緊閉,兩個人影在門後窺著他們的背影。揚州城的這場暗戰,從暗賬被燒的那一刻起,就變成了一場明牌——誰先拿到鐵證,誰才能活到最後。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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