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鈔關的衡器校驗記錄存放在揚州衛衙門後院的戶房裏，與漕運底賬分開保管。謝雲舒拿著兵部調令去了兩趟，第一趟吃了閉門羹，第二趟連門房都沒讓他進。指揮使孫達放了話：揚州衛隻聽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調令，侯府的麵子在揚州不好使。
    “孫達是周承運的老上司。”林燁坐在客棧房裏，將那塊刻著“周”字的殘破木牌放在桌上，“他知道周承運的事，也知道我們在查什麼。不肯交記錄，不是怕我們查，是怕自己也被查出來。”
    謝雲舒正往手上裹纏護腕。從趙老四那裏回來後，他換下了文人長衫，改穿窄袖短打，腰間佩了劍。
    “走正門不行，”他將護腕的帶子咬緊，“那就走水路。”
    揚州鈔關沿運河而設，每日進出漕船數百艘。每艘船裝多少糧、實載多少、損耗幾何，全在鈔關關員校驗後填單入檔。林燁用一壺茶借了趙老四碼頭上一艘舊平底沙船，船不大，吃水淺，混在漕船隊裏毫不顯眼。掌舵的是趙老四一個啞巴徒弟，不會說話，眼裏有活兒。
    未時三刻，鈔關外排滿了進港的漕船。啞巴將船靠上碼頭，林燁換了一身短褐，肩上扛了一捆空麻袋，混進搬運腳夫當中，跟在趙老四身後往鈔關裏走。進門沒人攔——鈔關每天需要大量腳夫卸貨，趙老四又是熟麵孔。
    謝雲舒沒有進關，他坐在碼頭對麵的茶棚裏，目光一直盯著鈔關二層的窗戶。那扇窗戶後麵是關丞的值房，文件與記錄便在那裏簽批。林燁此去不是找孫達，而是直接找當天的衡器校驗單。公賬可以改，但校驗單上有船號、有實測數目、有當天關員的簽名——那是來不及改的。
    值房不大，林燁從側門閃進去時，窗下案上果然攤著當日校驗單，墨跡未幹。然而翻開幾頁，他眉梢便是一沉——單子上十船七損，每艘漕船的損耗率從官定一成變成了三至四成。差額糧數折銀近八千兩，而這些額外報損的糧船都有同一個簽批方——揚州衛指揮使孫達。
    他還沒來得及將單子揣進懷裏，對麵房門忽然開了，三名衛兵按刀立在門口，中間侍立著個青衫官員，麵白無須，約莫四十餘歲。
    “林公子，久仰。”那人的語調比揚州河水還平，不陰不陽，“我提醒過謝公子，侯府的手伸不到鈔關。”
    林燁一手背在身後，將校驗單子慢慢折進掌心。他抬眼看向對方：“戶部主事？”
    “鄙姓宋，隻是奉命來揚州辦趟差。”那人往前踱了半步，“把東西放下。這些數字與你們查的軍糧案無關，揚州的事，歸揚州管。”
    林燁沒有動，反而問了一句他已猜出答案的話——周承運口中的戶部批文，是否正是眼前這人的手筆。
    宋主事沒有否認，反而笑了一下：“你知道又如何？憑你懷裏那幾張髒兮兮的校驗單，還是外麵坐著的侯府庶子？你們在宛平扳倒了一個窮腿推官便覺得自己能翻天了，這裏是揚州，不比宛平。”
    他伸出手來，示意林燁交出單據：“給我，今晚你們平平安安回南直隸。不給，我保證你們出不了鈔關。”
    林燁看著他伸來的手，將手從背後拿出來，指尖拈著一張對折的紙。宋主事接過展開——是他自己差人搜出來的當鋪副冊，最末一頁，背麵寫著“巡漕/戶部”兩行字。筆跡不是劉興發的，是周承運臨死前從炭盆搶出夾進衣縫裏的，卻在剛才林燁上船前被趙老四攔住時，悄悄轉到了他手裏。
    “周承運的賬有個規矩，每筆另附一冊。南直隸燒了一本，揚州燒了一本，還有一本，他臨死前交給了南下途中的傳信人。”林燁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宋主事的表情一寸寸冰凍下去，“上麵記的，是王彥之死前最後查的那筆賬。”
    值房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與劍鞘碰撞聲。謝雲舒帶著那兩名借調來的瓜洲衛斥候踏入鈔關，徑直將兵部調令拍在宋主事麵前。他看了一眼宋主事攥著的紙又看了一眼林燁，然後轉向宋主事，語氣極淡：“宋主事，給你背後的主子帶句話——周承運死了，暗賬沒有死絕。王彥之怎麼死的，你們燒掉的賬上查得出來，漏掉的賬上一樣查得出來。京城那位，該睡不好覺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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