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那天，林燁拿到了進京的文書。
    宋毅親自蓋的印，上麵寫得清楚：苦水營總管林燁，押送鐵礦樣品入京進獻。隨行人員八名，官麵上的。
    “隻能幫你到這兒了。”宋毅把文書遞給她，眼神複雜，“這一去，凶多吉少。”
    林燁接過文書，收進懷裏。
    “將軍保重。”
    宋毅擺擺手：“滾吧。別死在外頭。”
    林燁轉身要走。
    “林燁。”宋毅叫住她。
    她回頭。
    宋毅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是我見過最狠的。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他頓了頓，“但有時候，也得學會對自己好點。”
    林燁愣了愣，然後點點頭，推門出去。
    門外，雪下得正大。
    沈墨站在院子裏，身上落滿了雪。他看見林燁出來，沒說話，隻是跟在她身後往外走。
    兩人踩著雪，一路走到礦區最高的地方。
    腳下，整個苦水營都埋在雪裏。礦洞那邊黑黢黢的，醫棚的煙囪冒著煙，作坊區傳來隱隱約約的打鐵聲。山腳下的窩棚裏，有人在掃雪，有孩子在雪地裏跑。
    林燁看著這一切，看了很久。
    “舍不得？”沈墨問。
    林燁搖搖頭，又點點頭。
    “不知道。”她說，“這輩子第一次，有個地方讓我覺得是家。”
    沈墨沒說話，隻是站在她身邊。
    雪落在兩人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沈墨。”林燁忽然開口。
    他轉頭看她。
    林燁沒有回頭，隻是看著遠處那些燈火。
    “這次進京，可能會死。”
    沈墨沒說話。
    林燁繼續說：“你本來可以不用去。你的案子已經平反了，留下來，宋將軍會收你。”
    沈墨忽然笑了。
    “林燁，你是在趕我走？”
    林燁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雪就化了。
    沈墨對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妹妹死的時候，我隔著牢門看著，什麼都做不了。”他說，“這輩子，我不想再那樣了。”
    林燁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遠處。
    “那就一起。”
    兩人站在雪裏，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沈墨忽然問：
    “做完這件事，你想幹什麼？”
    林燁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那些燈火，看著那些在雪裏奔跑的孩子，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群山。
    “不知道。”她說，“但做完這件事，我就自由了。”
    沈墨點點頭，沒再問。
    雪越下越大，幾乎看不清遠處的路了。
    林燁最後看了一眼苦水營，轉身往下走。
    “走吧。”
    沈墨跟上去。
    兩人踩著雪，一步一步，走回住處。
    院子裏，阿黛正在清點東西。周衝和趙大在檢查馬匹，劉鐵匠在給刀開刃。林婉站在角落裏，裹著一件舊棉襖，看見林燁回來，眼神躲了躲，又硬著頭皮迎上來。
    “妹妹……我都準備好了。”
    林燁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林婉愣了愣，眼眶忽然紅了。她低下頭，小聲說：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這次，我是真心的。”
    林燁沒說話，隻是從她身邊走過。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路上跟緊我。”她說。
    林婉抬起頭，眼淚滾下來。
    林燁推門進去。
    屋裏，油燈亮著。桌上放著那封趙存誌的信，還有那塊錦衣衛的腰牌。
    林燁坐下來，看著這兩樣東西。
    門外傳來阿黛和周衝的爭執聲，趙大在勸架，劉鐵匠在笑。沈墨不知道在哪兒，但能聽見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林燁把那封信和腰牌收進懷裏，站起來，推開門。
    雪還在下。
    那些人都在院子裏，看著她。
    林燁掃了他們一眼，忽然笑了。
    “走。”她說，“進京。”
    她翻身上馬，第一個衝進風雪裏。
    身後，那些人跟上來。
    馬蹄聲踏破雪夜的寂靜，往北，往京城的方向。
    林燁沒有回頭。
    風雪打在臉上，冷得刺骨。但她懷裏那封信和那塊腰牌，硌著她，熱著。
    遠處，天邊有一線光。
    那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她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