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接風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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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徹佇立在旅館那扇邊緣脫漆的木窗前,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上幾道淺淺的劃痕——那劃痕像是被指甲反複刮過,邊緣泛著毛躁的白。目光越過窗沿,樓下密密麻麻的電線在灰藍色天空下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細電線纏著粗電纜,有的地方還掛著塑料袋,風一吹就晃晃悠悠;這張網把矮樓切割成零碎的塊麵,連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都顯得支離破碎。晾衣竹竿從家家戶戶的陽台探出來,紅的T恤卷著邊角,藍的工裝褲沾著洗不掉的機油印,碎花被套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麵五顏六色的小旗,偶爾還會飄下一兩根線頭,慢悠悠落在巷子裏。
耳邊的聲響更熱鬧——廣東話的吆喝帶著尾音的婉轉,“賣糖水咯——”的調子飄得老遠;四川話的閑聊嗓門亮,“要得要得”的應答混在自行車鈴鐺聲裏;河南話的叮囑裹著暖意,“記得加件衣裳”的念叨剛落,就傳來炒菜的滋啦聲,油香混著巷口糖水鋪飄來的甜香,一起湧進窗戶。這股鮮活又嘈雜的氣息,讓他攥著火車票根的手又緊了緊。那張印著“西市—莞市”的票根邊角已被揉得發毛,指尖能摸到油墨暈開的痕跡,連車次編號都模糊了些,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期待裏裹著忐忑,興奮中摻著不安。眼前的城中村滿是煙火氣,可跟他在課本裏見過的都市模樣差太遠——沒有直插雲霄的摩天樓,沒有流光溢彩的霓虹燈,隻有斑駁牆麵上“房屋出租”的紅漆廣告(字跡都裂了縫),和牆角蜷著打盹的老黃狗(尾巴偶爾掃掃蒼蠅),把最實在的生活攤在了他麵前。
“姐夫,這工廠……裏頭活兒累不累啊?機器吵不吵?會不會像老家那樣,下班了耳朵還嗡嗡響?”江徹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坐在褪色碎花床邊的姐夫身上,聲音裏藏著一絲沒說透的緊張,連手指都悄悄扣著衣角。姐夫剛過29歲,常年在工地扛活的雙手布滿老繭,指縫裏還嵌著洗不掉的泥漬,連指甲蓋都是泛黃的;他低頭抽煙時,眼角的皺紋會擠成一道深痕,連抬頭紋都跟著皺起來,可抬眼看向江徹時,那雙眼卻亮得很,像落了星光。煙卷在他指間燃著,煙灰積了半寸也沒彈,白色煙圈慢悠悠飄到天花板,又散成淡霧,落在他沾著灰的背心上。
“是生產精密零件的大廠,廠房亮堂得很,屋頂裝著大吊扇,不像老家的小作坊,夏天跟蒸籠似的。”姐夫把煙蒂按在床邊的搪瓷缸裏,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煙蒂冒出最後一縷青煙就滅了。“你幹的是全檢崗,不用扛東西,就坐在那兒看零件,不算重活,但得細心——零件比指甲蓋還小,上麵的紋路比頭發絲還細,可不能出錯。”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江徹的肩膀,掌心的老繭蹭得江徹衣領發皺:“月薪5000起,計件算錢,你年輕眼尖手快,要是願意多加班,一個月拿6000也不難。你高中暑假能在小廠熬過來,這活兒肯定沒問題。”
“我知道!”江徹趕緊點頭,姐夫的話讓他想起去年暑假——那時他在老家縣城的五金廠打工,每天天不亮就騎著二手自行車去廠裏,車鏈吱呀響,路上還得避開拉貨的三輪車。車間裏的衝床聲震得耳朵嗡嗡響,連跟工友說話都得湊到耳邊喊,喊完了還得再重複一遍。他負責給零件擰螺絲,左手拿零件,右手握螺絲刀,重複的動作做了一天又一天,手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纏上創可貼繼續幹,創可貼浸了汗,黏在手上揭都揭不下來。傍晚下班時,藍色工裝後背的汗漬能擰出水,貼在身上又涼又黏,連內褲都濕了大半。可每次領工資,看著會計把一遝嶄新的鈔票遞過來,他都忍不住數兩遍——先正著數,再反著數,然後把錢小心疊好,塞進書包最裏層的小口袋,還得按按邊角,生怕掉了。“那是我攢的學費和生活費,每一張都帶著汗味兒,我媽說那是”踏實錢”。”江徹攥了攥拳,眼裏閃著勁,“這次我也不怕累!等掙了錢,我先給我媽寄點,她總說家裏的電飯煲煮不熟飯,想換個新的,又舍不得花錢。”
姐夫剛要接話,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篤篤篤”三下,不重不輕。姐姐提著一個印著碎花的布包走進來,布包邊角都磨白了,上麵還繡著個小小的“梅”字。“別光說活兒了,走,帶你去吃點熱乎的。”她伸手理了理江徹衣領上的褶皺,指尖帶著剛洗過衣服的皂角香,還蹭到了江徹的耳垂,溫溫的。“你姐夫昨天就跟我說,附近有家拉麵館,大盤雞做得地道,雞肉燉得爛,湯汁拌麵條絕了。我早上特意跟老板娘打電話,讓她留份辣的,你不是愛吃辣嘛。”
三人並肩走在城中村的小巷裏,腳下的水泥路坑坑窪窪,有的地方還裂著縫,積著前兩天下雨的水窪,偶爾踩到就濺起小水花,打濕了江徹的褲腳。拉麵館藏在兩家五金店中間,左邊的五金店門口堆著鋼管,右邊的掛著一堆電線,木質招牌上“老馬家拉麵”五個字被油煙熏得發暗,隻有“拉麵”兩個字還能看清紅色。推門進去時,掛在門楣上的風鈴叮當作響,是那種最簡單的玻璃風鈴,聲音脆生生的。店裏擺著四張掉漆的方木桌,桌腿都用鐵絲綁過,牆麵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海報——有幾年前的電影宣傳畫(主角的臉都模糊了),還有一張“加麵免費”的紅色告示,邊角卷著,用透明膠貼了又貼。
“喲,姐來啦!”老板娘係著藏青色圍裙,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星,手裏還擦著白瓷碗,快步迎上來,一口帶著西北口音的普通話格外親切,“還是老樣子?大盤雞加三份麵?要不要多放土豆?昨天剛進的新土豆,麵得很。”
“再多加個涼菜,拍黃瓜,多放蒜,少放醋。”姐姐笑著拉開椅子,讓江徹坐下,又從布包裏掏出一瓶礦泉水——還是沒開封的,瓶身上還凝著水珠,“路上渴了吧?先喝點水,這水是涼的,剛從房子的冰箱裏拿的。”
等菜的間隙,姐姐往江徹碗裏倒了點醋,又夾了一筷子桌上的醃蘿卜:“你考上的大學,叫啥來著?蘭市……蘭財大學?是本科吧?”
“對!蘭市財經大學!是本科!”江徹坐直了身子,腰杆挺得筆直,語氣裏滿是驕傲,“錄取通知書我帶來了,放在旅館的包裏,紅色的封麵,上麵還有校徽呢,金色的,可好看了!我爸說要把通知書裱起來,掛在堂屋裏。”
“那可太出息了!”姐姐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都大了些,聲音也提高了些,“你小時候就愛算算術,三年級的時候幫我爸算賬,一分錢都沒差。現在總算熬出頭了,咱老江家第一個大學生!”她頓了頓,又笑著補充:“聽說你爸媽知道的時候,你爸特意去鎮上買了半扇牛肉,說要請鄰居吃飯,跟人家顯擺顯擺。”這時大盤雞端上來了,熱氣裹著香味撲臉,姐姐趕緊夾起一塊雞肉,遞到江徹碗裏——雞肉裹著紅亮的醬汁,還冒著熱氣,連骨頭縫裏都滲著油:“多吃點,過些天上班有力氣。對了,你打算幹到啥時候?可別耽誤了開學,報到得提前去,還得收拾宿舍呢。”
“我算好了,幹到8月20號,剩下的十天,我收拾收拾東西,再去買些東西,正好去學校報到。”江徹咬了一大口雞肉,辣得鼻尖冒了點汗,嘴唇都紅了,卻吃得格外香,連醬汁都沾到了嘴角,“這一個多月,我爭取多掙點,剩下的爸媽就不用湊那麼多了,他們也不容易。”
姐夫在一旁笑著點頭,往江徹碗裏夾了塊土豆,土豆燉得軟爛,一夾就顫巍巍的:“有誌氣!不過也別太累。”
吃完飯,姐姐看了看手機——是個舊款的智能手機,屏幕都裂了道縫,貼了張鋼化膜:“都下午4點了,我和你姐夫9點上夜班,得回去補補覺,夜班熬人。”她從錢包裏掏出兩百塊錢,是兩張嶄新的一百塊,疊得整整齊齊,塞到江徹手裏:“你晚上要是餓了,就去巷口買碗糖水,綠豆沙、紅豆沙都好吃,別舍不得花錢。這錢你拿著,是姐姐給你的,不算你借的。”江徹推辭了半天,說自己有錢,姐姐卻把錢往他口袋裏塞,還按了按口袋口:“拿著!你剛到這兒,啥都得花錢,別跟姐姐客氣。”江徹隻好把錢小心疊好,放進錢包的夾層裏,還拉了拉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