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米白色紗簾時，江徹是被一陣輕卻有節奏的敲門聲驚醒的——那聲音不輕不重，每三下停半秒，顯然怕吵到鄰居，又怕裏麵人聽不見。他掙紮著坐起身，背後墊著的舊毛巾滑到腰際，布料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汗味。腹部的絞痛已化作鈍重的酸脹，像揣了塊浸透水的海綿，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隱隱的不適，連帶著四肢都軟得發沉。
    “開門！粥要涼了！”門外傳來顧晏特有的嗓音，帶著點刻意壓出來的不耐煩，尾音卻悄悄收了收，像是怕驚擾了清晨的安靜。江徹趿拉著半舊的藍色拖鞋，鞋底磨得有些薄，蹭過地板時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剛拉開一條縫，顧晏就側身擠了進來，帶著股清晨的涼風——風裏混著梧桐葉的清苦和早點攤的油條香。
    顧晏穿件洗得發黃的白色短袖，領口卷著兩道邊，袖口還沾著點沒洗幹淨的機油印，像塊淺灰色的小補丁。他手裏拎著個銀色保溫桶，桶身貼著張歪歪扭扭的便簽，上麵寫著“熱的”兩個字，筆尖還洇了點墨。肩頭不知何時沾了幾片梧桐葉，葉尖帶著露水的濕氣，邊緣還卷著點，顯然是一路跑過來時蹭上的。“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他把保溫桶往桌上一頓，金屬外殼磕在木質桌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我待會兒還得去車間打卡，遲到一分鍾扣五塊，你賠啊？”話雖凶，目光卻飛快掃過江徹的臉——見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多了點血色，不再是昨夜毫無生氣的慘白，喉結悄悄滾了一下，又立刻移開視線，假裝在看窗外的天空。
    保溫桶蓋子“哢嗒”一聲旋開的瞬間，熱騰騰的米香混著淡淡的薑絲辛辣湧了出來，在微涼的空氣裏漫開，連帶著蒸騰的熱氣都在晨光裏顯了形，一縷縷往上飄。江徹湊近了些，隻見清透的粥麵上飄著幾粒翠綠的蔥花，像撒了點碎翡翠，蔥花還帶著新鮮的脆勁，沒被粥泡軟。碗底沉著切得細碎的嫩薑絲，細細小小的，裹在軟糯的米粒裏，薑絲邊緣還泛著點淺黃，顯然是剛切沒多久。“怎麼有薑？”他下意識皺起眉，鼻尖縈繞著薑的辛辣味，肚子裏殘留的酸脹感似乎被勾了起來，喉頭微微發緊，隱隱有點想吐。
    “驅寒！”顧晏從隨身的塑料袋裏掏出個油紙包，“啪”地拍在桌上，油紙裂開個小口，露出裏麵焦黃酥脆的酥餅——餅皮上還沾著點芝麻，油香混著麵香飄出來，勾得人食欲大開。“你昨天吹了半夜空調，我剛進來的時候還看見你窗戶沒關嚴。”他說著，抓起江徹桌上那個印著卡通小熊的馬克杯，杯沿還沾著點昨天喝葡萄糖時嘴角蹭上去的甜漬。轉身走向飲水機接熱水時，背脊挺得筆直，手臂擺動的幅度都透著股認真，像在執行什麼重要任務。“粥趁熱喝，不想吃薑就挑出來扔了，別跟我矯情。”話裏帶著點凶，語氣卻軟了半截，倒水時還特意把水溫調到“溫”，怕太燙江徹喝不了。
    江徹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裏，溫熱的米漿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米香——米粒熬得很爛，一抿就化，沒有半點硬芯。暖意順著食道一路熨帖到胃裏，那點酸脹感像被溫水泡開似的，慢慢散了。他偷偷把碗邊的薑絲撥到餐巾紙上，剛想把紙揉成團藏進垃圾桶，衛生間裏突然傳來顧晏刷牙的聲音，泡沫還沾在嘴角，他卻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頭也不回地吼：“挑什麼挑！薑皮能止嘔，你以為我樂意早起給你切薑絲？”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蓋過了他聲音末尾那點不易察覺的別扭——其實他早上五點就起來熬粥，怕江徹嫌薑辣，特意把薑皮削得幹幹淨淨，還切得碎碎的，就怕對方一眼看出來，又偷偷挑掉。
    窗外傳來環衛工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掃帚尖掃過石子時還發出“咯噔”的輕響，混著遠處早點攤老板“油條豆漿——”的吆喝。江徹低頭小口喝著粥，眼角餘光瞥見顧晏正蹲在地上，翻他昨天扔在床底的行李箱。行李箱的拉鏈沒拉嚴，露出裏麵疊得歪歪扭扭的衣服，“你幹嘛？”他含著粥，聲音含糊不清，米粒還粘在嘴角。
    “找你換洗衣物！”顧晏從箱底扯出件淺灰色T恤，衣服皺巴巴的，領口還沾著點汗漬，湊近聞能聞到股淡淡的餿味。他嫌棄地抖了抖，眉頭皺成個“川”字，手指捏著衣服的邊角，像捏著什麼燙手的東西：“你這衣服餿了知不知道？昨天出汗那麼多，還堆在箱子裏。我那邊宿舍有洗衣機，今天我拿過去洗，順便給你晾好。”他站起身，把T恤團成球塞進自己帶來的綠色環保袋裏——袋子上印著“節能減碳”的字樣，邊角都磨起了毛。動作麻利得像在收拾自家熊孩子的髒衣服，又彎腰翻出條淺藍色短褲，褲腳還卷著兩道邊：“還有你床單，都汗濕了一大片，我剛才摸了摸，潮乎乎的。待會我跟前台說，讓他們給你換套新的。”
    江徹握著勺子的手頓住了，勺子在碗裏晃了晃，濺出幾滴粥在桌麵上。粥碗裏騰起的熱氣模糊了顧晏的側臉，隻能看見他耳尖透出點薄紅，像被晨光染透了，連帶著耳垂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在淺金色的光線裏格外明顯。“顧晏……”他剛想道謝，聲音還帶著點剛醒的沙啞，就被對方硬生生打斷。
    “少廢話！趕緊喝粥！”顧晏抓起桌上的空保溫桶，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桶身還蹭到了桌邊的藥盒，發出“嘩啦”的輕響。他低頭看了眼藥盒，又把昨天分好的藥片重新數了一遍，確認沒錯才直起身：“粥喝完就吃藥，我按說明書給你分好了，早飯後吃紅色的，晚飯後吃白色的，別吃混了。”他走到門口又停住，手搭在門把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沒回頭，聲音悶悶地從門縫裏飄進來，“晚上我下班過來檢查，要是再敢不吃東西、不按時吃藥……”威脅的話沒說完，門就被“砰”地關上了，卻沒發出多大聲響，顯然是刻意放輕了力道。
    樓道裏響起顧晏下樓的腳步聲，這次倒是穩穩當當的，沒有昨天的急促，反而帶著點慢悠悠的節奏，大概是放心了，腳步也輕快了些。江徹望著桌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藥盒，突然覺得嘴裏寡淡的白粥嚐出了絲絲甜味，比昨天的葡萄糖還要甜，甜得都快漫到心裏了。
    他摸出手機，點開顧晏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飛快地打了行字：“粥很好喝，謝謝。”發送鍵按下的瞬間，手機立刻震動起來——
    【顧晏】：知道好喝就趕緊把藥吃了！別磨蹭！喝完粥把碗洗了，別堆著！
    【顧晏】：[圖片]
    照片裏是張淡黃色的便利貼，歪歪扭扭地貼在止瀉藥的盒子上，上麵的字寫得東倒西歪，顯然是匆忙寫的：“早飯後一粒，晚飯後一粒，敢偷懶我就踹門！”落款處畫了個圓滾滾的小藥瓶，瓶身上還歪歪扭扭地畫了兩道橫線當“眉毛”，旁邊還畫了個叉，看著醜萌醜萌的。
    江徹盯著那個醜萌的小藥瓶emoji，突然笑出了聲，眼角彎起個淺淡的弧度，連帶著嘴角都沾了點笑意。窗外的陽光越過窗台，爬上他彎起的嘴角，像給這間簡陋的出租屋鍍了層金邊，連空氣裏都飄著淡淡的暖意。他舀起一勺粥，這次沒再挑薑絲，連帶著那點辛辣一起咽下去，隻覺得胃裏暖暖的，心裏也暖暖的，像揣了個小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