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風號”的指揮中心裏，光線壓得極低，隻有中央的全息投影台亮著幽藍的光，將“遠眺號”的三維模型映得纖毫畢現。模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像撒了一把燒紅的鐵砂，每一個紅點都代表著一個生命信號，卻歪歪扭扭地擠在艦體的幾個角落，看得人心裏發毛。
    陳淵站在投影台前，指尖懸在那些紅點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的眉頭擰成了死疙瘩，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希望和擔憂，像兩把鉗子，死死夾住了他的心髒。14號坐在旁邊的操作台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將熱成像數據和虛空蜉蝣的活動區域疊加在一起，光屏上瞬間浮現出一片觸目驚心的對比。
    “隊長，你看。”14號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放大了其中一塊區域，“這些生命信號的分布太異常了，全都集中在動力艙和生活區的交界處，而且信號強度忽高忽低，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著。”
    陳淵湊近一看，果然。那些紅點不是在自由移動，而是在一個固定的範圍內微弱閃爍，就像被困在籠子裏的鳥，撲騰著翅膀，卻飛不出去。他的心髒猛地一沉，腦海裏瞬間閃過14號之前說過的話——被虛空蜉蝣控製的船員，要麼變成傀儡，要麼被包裹成營養繭。
    “這些人，還活著嗎？”凱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和伊萬諾夫並肩站在投影台的另一側，倆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剛才在生物實驗室裏看到的虛空蜉蝣樣本，還在他們的腦海裏盤旋，那青灰色的絲線扭動的樣子，簡直是噩夢級別的畫麵。
    “不好說。”14號搖了搖頭，調出一組數據，“生命信號隻能檢測到心跳和呼吸，但他們的腦電波頻率異常平穩，和植物人差不多。大概率是被精神幹擾波控製了，意識還被困在身體裏，醒不過來。”
    “植物人？”伊萬諾夫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那跟死了有什麼區別？難不成我們要衝進那艘鬼船，把一群活死人拖回來？”
    “話不能這麼說。”陳淵瞥了他一眼，語氣冷了幾分，“隻要還有一口氣，就有救回來的希望。別忘了，我們的任務是救援，不是來觀光的。”
    伊萬諾夫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再反駁。他心裏清楚，陳淵說的是對的，可一想到要衝進那艘被虛空蜉蝣啃得千瘡百孔的星艦，他的後背就直冒冷汗。那地方，簡直就是個活生生的屠宰場。
    “那你說，怎麼救？”凱勒抱著胳膊，斜睨著陳淵，“硬闖？上次我們的穿梭艇剛靠近，就差點被那玩意兒纏成粽子。這次要是帶著人衝進去，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硬闖肯定不行。”陳淵的目光落在全息模型上，指尖在虛空蜉蝣的活動區域畫了個圈，“虛空蜉蝣是集群生物，它們靠精神波連接在一起，共享意識。隻要能切斷它們的集群連接，就能削弱它們的攻擊性，甚至讓它們陷入混亂。”
    “切斷連接？怎麼切？”伊萬諾夫來了興趣，往前湊了兩步，“難不成我們還能給它們來個信號屏蔽？”
    “差不多。”14號接過話頭，調出一組波形圖，“我研究過虛空蜉蝣的精神幹擾波頻率，發現它們的集群意識有一個特定的共振頻率。隻要我們能發射相同頻率的電磁脈衝，就能幹擾它們的信號，讓它們變成一盤散沙。”
    “電磁脈衝？”凱勒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了眉頭，“這玩意兒靠譜嗎？別到時候沒幹擾到蟲子，反而把我們自己的通訊設備給炸了。”
    “放心，我已經計算好了頻率參數。”14號拍了拍胸脯，臉上露出一絲自信的笑容，“隻要把脈衝頻率調到和它們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就隻會針對虛空蜉蝣的生物組織，不會對我們的設備造成任何影響。”
    “那感情好！”凱勒搓了搓手，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等把那些蟲子攪得暈頭轉向，我們就帶著人衝進去，把那些被困的船員救出來，順便再給那鬼東西來個一鍋端！”
    “沒那麼簡單。”陳淵一盆冷水潑了下來，他指了指全息模型上的動力艙位置，“電磁脈衝需要大功率的發射裝置，我們的”疾風號”上倒是有，但功率太大，一旦啟動，必然會產生強烈的能量波動。到時候，別說幹擾集群意識了，恐怕會直接驚動虛空蜉蝣的母體。”
    “母體？”凱勒和伊萬諾夫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倆人的臉色瞬間又白了。
    他們之前隻想著對付那些密密麻麻的網狀絲線，卻忘了，這種集群生物，必然有一個核心母體。就像蜂群裏的蜂王，蟻穴裏的蟻後，母體一旦被驚動，後果不堪設想。
    “沒錯，母體。”陳淵的聲音沉得像塊鐵，“虛空蜉蝣能在”遠眺號”上繁殖得這麼快，肯定有一個母體在源源不斷地生產幼蟲。如果我們的電磁脈衝驚動了它，它很可能會釋放出更強的精神幹擾波，甚至讓所有的虛空蜉蝣進入狂暴狀態。到時候，我們麵對的，就是一群瘋狗。”
    指揮中心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在耳邊回響。凱勒和伊萬諾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猶豫。是啊，風險太大了，一個不小心，他們這支特遣隊，就得全軍覆沒在這奧爾特雲的角落裏。
    “那怎麼辦？”伊萬諾夫撓了撓頭，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不啟動電磁脈衝，我們衝不進去；啟動了，又要驚動母體。這不是進退兩難嗎？”
    “不是進退兩難，是需要周密的計劃。”陳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指著全息模型，開始部署戰術，“首先，我們把電磁脈衝發射器的功率調到最低，先進行一次試探性發射，看看虛空蜉蝣的反應。如果它們隻是輕微混亂，沒有驚動母體，我們就立刻派突擊隊進去；如果母體被驚動了，我們就啟動備用方案——用火力壓製，強行突圍。”
    “備用方案？什麼備用方案？”凱勒追問。
    “反物質導彈。”陳淵吐出四個字，語氣冷得嚇人，“如果情況失控，我們就發射反物質導彈，把”遠眺號”連同那些虛空蜉蝣一起炸成宇宙塵埃。寧可犧牲所有的幸存者，也絕不能讓這東西擴散出去。”
    這話一出，指揮中心裏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壞的打算，也是最後的底線。
    “突擊隊的人選，我來定。”陳淵繼續說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我帶隊，14號必須跟我一起去，他熟悉虛空蜉蝣的弱點；凱勒帶兩名美軍的火力手，負責正麵壓製；伊萬諾夫帶一名俄軍的爆破手，負責清理通道；再加上四名龍魂的隊員，負責搜救幸存者。一共十二個人，精簡高效，目標明確——救回幸存者，帶回母體樣本。”
    “沒問題！”凱勒立刻拍著胸脯應了下來，臉上的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悍勇之氣，“老子早就想跟那些蟲子好好玩玩了！”
    “算我一個！”伊萬諾夫也不甘示弱，攥緊了拳頭，“正好試試我新改裝的能量炮，能不能轟穿那些鬼東西的殼！”
    陳淵點了點頭，目光落在14號身上。少年立刻會意，笑著說道：“放心吧隊長，我已經準備好了特製的屏蔽頭盔，可以抵抗虛空蜉蝣的精神幹擾波。保證不會拖後腿！”
    “很好。”陳淵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倒計時，“現在，距離最佳行動時間還有十二個小時。所有人立刻回去準備裝備，檢查武器，十二個小時後，準時出發！”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震得指揮中心的牆壁都微微發顫。
    隊員們陸續散去，指揮中心裏隻剩下陳淵和14號兩個人。陳淵看著全息模型上那些微弱閃爍的紅點，眉頭又皺了起來。14號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隊長，你在擔心什麼？”
    “我在擔心母體。”陳淵的聲音低沉，“虛空蜉蝣的母體到底是什麼樣子？它的防禦力有多強？我們能不能在不驚動它的情況下，救回那些幸存者？這些都是未知數。”
    14號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風險很大。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這次任務失敗了，虛空蜉蝣一旦擴散出去，整個太陽係都會變成它們的巢穴。”
    陳淵深吸一口氣，拍了拍14號的肩膀：“你說得對。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宇宙。奧爾特雲的冰塊和岩石碎塊，在星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遠處的“遠眺號”，像一頭蟄伏在陰影裏的巨獸，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十二個小時的時間，轉瞬即逝。
    當“疾風號”的艙門緩緩打開時，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隊員已經站在了穿梭艇的甲板上。每個人都穿著特製的防護服，戴著屏蔽頭盔，手裏握著最先進的武器。陳淵站在隊伍的最前麵，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個隊員的臉。
    “記住我們的任務。”陳淵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第一，救回幸存者；第二，帶回母體樣本；第三，保護好自己。如果遇到危險，優先撤退，不要戀戰。明白了嗎？”
    “明白！”十二個人的聲音，彙成一股洪流，在穿梭艇的甲板上回蕩。
    “出發！”
    陳淵一聲令下，穿梭艇的引擎轟然啟動，尾部噴射出淡藍色的火焰，像一道離弦的箭，朝著彗星陰影裏的“遠眺號”飛去。
    指揮中心裏，凱勒和伊萬諾夫站在觀測台前，看著穿梭艇的身影越來越小，倆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你說，他們能成功嗎？”伊萬諾夫忍不住問道。
    凱勒沒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攥著拳頭，目光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穿梭艇。他的心裏，也在默默祈禱著——一定要成功。
    而在“遠眺號”的內部，那些被包裹在營養繭裏的船員，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他們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眼皮也輕輕顫抖起來。
    虛空蜉蝣的網狀絲線，依舊在艦體表麵緩緩蠕動著。沒有人知道，在那些絲線的深處，一個巨大的、令人恐懼的母體，正在緩緩蘇醒。它的意識，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艘星艦。
    當穿梭艇的燈光，照亮“遠眺號”艦體的那一刻，那些安靜脈動的網狀絲線，突然停止了蠕動。
    緊接著，它們開始以一種更快的頻率，劇烈地跳動起來。
    就像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