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微醺入海夢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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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算是打掃完了。
    提著空水桶和髒汙的工具走回大餐廳,看著那依然等待明日處理的杯盤狼盆,心裏卻不再有負擔。高級船員餐廳那片被我用鋼絲球和汗水“征服”的潔淨空間,像一個小小的、確鑿的成就,讓我從下午那塊豬蹄引發的忐忑和後續的體力消耗中,找到了一個安穩的落腳點。
    我看了眼牆上的時鍾,已經是七點半了。
    圓形的鍾麵,指針在昏黃的燈光下指向明確的位置。這個時間點讓我心裏“咯噔”了一下。看來,我已經沒有時間再去駕駛台了。
    我原本或許有那麼一點模糊的念頭,在收拾完、洗完澡後,去上麵轉轉,看看夜色,吹吹高處的風,或者隻是感受一下那份安靜和開闊。但七點半,不早不晚,上去略顯刻意,也可能打擾值班的兄弟。也罷,那本就是個隨興的念頭。
    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熟悉的、略帶窒悶的私人氣息包裹上來。
    但與以往不同,或許是因為剛完成一場徹底的清潔勞作,眼前這個小天地的淩亂顯得格外刺眼:椅子上搭著換下沒洗的工裝,襪子一隻在床上,一隻在桌腳;桌子上,喝了一半的水瓶、空了的零食袋、幾本卷了邊的雜誌、潤唇膏、指甲鉗、充電線……瓶瓶罐罐倒的到處都是,毫無秩序。白天忙著在廚房和甲板間切換,回到這裏隻想倒頭就睡,哪還顧得上整理。
    但此刻,身體上倒是疲憊了些,但還不困。那種勞作後的疲憊是沉實的,讓四肢發酸,卻也奇怪地讓精神處於一種不想立刻沉睡的、略顯亢奮的清醒狀態。我需要一點過渡,一點完全屬於自己的、不帶有任何“任務”色彩的時光。
    “起碼得讓我自己看著舒服點。”我對自己說。這不僅是整理環境,更像是一種心理上的整理。我開始動手:髒衣服襪子歸攏到洗衣袋;桌子上的雜物分門別類,該扔的扔,該收的收,用抹布將桌麵的灰塵和碎屑擦淨;將床鋪簡單整理平整。
    動作不快,但很仔細。當這個小空間重新恢複基本的整潔時,心裏似乎也敞亮了一些。然後,我去洗個澡,衝掉一身的汗味、洗潔精味和隱約的廚房油氣。熱水再次熨帖過酸脹的肌肉。
    換上幹淨柔軟的居家衣服,擦著頭發坐回床邊。好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到了。
    我打開電腦,那台老夥計嗡嗡地啟動。在有限的、提前下載好的影視資源庫裏,我找到了那部上次沒看完的電影——《白日夢想家》。
    這是一部關於平凡人突破日常框架、踏上意想不到旅程的故事,帶著點溫和的勵誌和奇妙的幻想色彩。在海上觀看,有種奇特的共鳴——我們也在旅程中,雖然這旅程的軌跡和目的如此確定,少了電影裏那種隨心所欲的浪漫,但麵對浩瀚與孤獨的心境,或許有某種相通之處。
    光驅讀取的輕微聲響後,熟悉的畫麵和音樂響起。我沒有開大燈,隻留著床頭一盞小燈,讓屏幕的光成為主導。然後,我拿出了一罐冰鎮的啤酒(從床底小抽屜裏摸出來的存貨)和一小袋花生米。“我就著啤酒和花生米,把剩下的內容給看完了。”
    “呲啦”一聲拉開啤酒罐,細微的氣泡聲在安靜的艙室裏清晰可聞。冰涼的、略帶苦澀的麥芽液體滑入喉嚨,瞬間帶來一陣清爽的刺激。捏幾顆鹹香酥脆的花生米丟進嘴裏,咀嚼的“哢嘣”聲和啤酒的滋味混合在一起,簡單,卻無比撫慰。
    電影裏的主角在格陵蘭、在冰島、在阿富汗追尋著某種意義和底片的冒險,與現實中的我坐在這搖晃的鋼鐵房間裏,就著啤酒花生看電影的場景,形成一種有趣的互文。我們都是自己生活的“夢想家”與“踐行者”,隻是舞台和劇本不同。
    電影來到尾聲,主角找到了他要的底片,也找到了生活的勇氣和新的可能。片尾曲響起,畫麵定格在曠野與公路。我喝下最後一口啤酒,罐子已經空了,花生米袋也見了底。一種平靜的、略帶悵惘卻又滿足的情緒充盈胸口。身體的疲憊此刻真正湧了上來,混合著酒精輕微的鬆弛感。
    關掉電腦,艙室重新被寂靜和舷窗外永恒的航行低鳴填滿。屏幕的藍光仿佛還在視網膜上殘留片刻。我簡單漱了漱口,躺回已經整理過的床鋪。被子有陽光曬過的蓬鬆感(或許是心理作用),枕頭也擺放整齊。
    《白日夢想家》裏那些壯麗的風景和突破自我的瞬間,像遠處的燈塔,在腦海中留下模糊的光影。而我的“白日夢”或許就在此刻:在這片搖晃的、與世隔絕的海上,完成一次徹底的清掃,享受一罐啤酒、一袋花生米和一部好電影帶來的、完整的、不被打擾的兩小時。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甲板需要保養,廚房會有新的戰役,水頭會有新的“滑頭”,大副會準時巡視,船長會獨自用餐……但此刻,我隻擁有這片剛剛被整理過的、幹淨的、屬於我自己的小空間,和一份電影落幕後的寧靜。睡意終於沉沉地襲來,與船體的搖晃同步,將我帶向深眠。這一天,以一塊差點惹禍的豬蹄開始,以一次盡力的清掃和一場盡興的獨處電影夜結束。還不錯。
    在啤酒的作用下,那罐冰鎮液體帶來的不僅是舌尖短暫的刺激和胃裏的些許飽脹,更是一種緩慢擴散的、令人四肢百骸放鬆的暖意與微醺。它不像烈酒那樣霸道,而是柔和地包裹住神經末梢,將白日裏緊繃的弦一根根輕輕撥鬆。屏幕上《白日夢想家》片尾的曠野景象與悠揚樂聲還未完全從腦海褪去,現實的邊界卻已開始模糊。
    我側躺在整理過的床鋪上,臉頰貼著略顯粗糙但幹淨的枕套。身體因打掃而積累的酸脹感,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轉化成了另一種深沉的疲憊,一種渴望徹底沉入休息的召喚。眼皮越來越重,像被塗上了溫暖的蜜蠟,每一次試圖抬起都更加費力。視線裏,舷窗透進的、來自走廊的微弱夜燈光暈,漸漸暈染開,變得柔和而迷離。
    我很快進入了夢鄉。
    這入睡的過程並非瞬間的黑暗降臨,而更像是一次緩慢的、順流而下的漂流。起初還能模糊感知到身下床鋪隨著船體行進而產生的、熟悉的搖晃。那搖晃此刻不再是一種需要去平衡或適應的擾動,反而變成了最自然的搖籃曲,一種宏大而沉穩的節奏,與我逐漸放緩的呼吸、逐漸沉重的心跳漸漸同步。我仿佛不再是躺在狹窄的艙室裏,而是漂浮在溫暖的海水之上,隨著潮汐溫柔的起伏而蕩漾。
    酒精帶來的些微暖意,從胃部向周身蔓延,抵消了空調送風帶來的那一絲涼意。手腳都有些發沉,卻是一種舒適的、卸下所有力氣的沉。意識像滴入水中的墨汁,絲絲縷縷地飄散、淡化。白天那些清晰的畫麵——水頭狡黠的眼神、大副巡視的布鞋、醬牛肉油亮的光澤、鋼絲球摩擦台麵的聲音、船長啃食豬蹄時專注的側臉、泡沫豐富的洗潔精水、電影裏冰島的雪山與滑板……這些碎片開始失去邏輯的串聯,自由地漂浮、碰撞、融合。
    也許在某個夢的片段裏,我正拿著那把特製的量水尺,丈量的不是壓載艙的深度,而是《白日夢想家》裏那條無盡的公路;也許那塊掉在地上的豬蹄,變成了電影裏攝影師尚恩丟失的“25號底片”,在波濤間沉浮,需要我用網兜去打撈;而船長啃食骨頭的聲音,可能幻化成了輪船主機低沉而有規律的轟鳴……
    夢鄉並非一片漆黑。它可能是流動的、帶著啤酒泡沫般淺金色的暗影,夾雜著電影配樂的殘響和現實中海浪的催眠韻律。身體徹底放鬆,深深陷入床墊,幾乎感覺不到自身的重量,唯有那持續不斷的、來自船體鋼鐵骨架的輕微震顫,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安穩地將我托舉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
    呼吸變得深長而均勻,與船行的節奏、與想象中海洋的呼吸融為一體。偶爾,船身一次稍大的擺動,會讓我的身體在睡眠中無意識地調整一下姿勢,尋找更安穩的支點,隨即又陷入更深沉的平靜。外界的一切——夜晚值班的腳步聲、遠處隱約的機器低鳴、甚至我自己睡前那些紛亂的思緒——都退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被一層溫暖的、酒精參與編織的睡意屏障隔絕開來。
    在這罐廉價啤酒帶來的、簡單而直接的慰藉中,在這艘永不停止搖晃的鋼鐵搖籃裏,我沉沒下去。像一塊投入深海的石頭,緩慢地下墜,被溫暖而黑暗的海水包裹,向著無夢的、修複性的深海滑落。一天的疲憊、緊張、小小的罪惡感與完成任務的滿足,都在這下沉的過程中被稀釋、溶解。

    作者閑話:

    2月9日,接到來自船管公司的電話,了解到這條船XBH預計在三月中有換班計劃,打算把我安排倒這條船上來。
    我在表示謝意後,沒幾分鍾,機卡小高也發來了消息,表明公司也聯係他了,讓他頂機工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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