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被油膩的雞蛋餅填飽的肚子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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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來,意識像沉船被打撈,緩慢浮出黑暗的海麵。
    眼皮沉重,仿佛粘著昨夜的疲憊與夢境殘渣。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有些混亂的額頭,掌心下是微涼的皮膚和略顯潮濕的發根。大腦深處,那罐啤酒遺留的最後一絲鈍感尚未完全消散,與剛被喚醒的知覺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懵懂的滯重感。
    困意還未消散,像一張濕透的毯子,仍想將人拖回溫暖的混沌中去。身體還依戀著床鋪的凹陷和殘留的體溫,我隻得繼續躺著,閉著眼,聽著自己逐漸清晰起來的呼吸聲,以及艙室外那永遠不變的海浪與鋼鐵的低語。
    大約過了五六分鍾,或許更長,時間的感知在剛醒的迷糊裏是失真的。
    我想知道具體幾點了,習慣性地朝牆上的鍾望去——那塊老舊的白底黑字圓形掛鍾,此刻表盤一片漆黑,指針模糊地停在某個早已失效的時刻。
    沒了電,或許是電池耗盡,或許是連接鬆動,在這艘船上,這類小物件的失靈如同呼吸一樣自然。它成了一個沉默的裝飾,提醒著時間和維護在此地的另一種流動方式。
    於是,我隻能依靠手機去查看時間。手在枕頭邊摸索,指尖觸到冰涼的塑料外殼。按亮屏幕,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艙室裏陡然炸開,我眯起眼睛適應了幾秒。數字顯示:六點二十。清晨。船上的清晨總是來得寂靜而恒定,無論身處哪片海域。
    解鎖屏幕,更詳盡的信息映入眼簾。日曆圖標上的數字無聲地宣告著:今天是4月二十號。日期在航行中常被忽略,卻又在某些時刻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個航程中的坐標。而真正讓我意識完全清醒的,是屏幕上另一個應用——船訊網傳來的信息,或者是我睡前查看後殘存的記憶:已經達到了越南最南端。
    “越南最南端”,這幾個字在我還有些昏沉的腦海裏勾勒出模糊的地理圖像。
    金甌角?還是更南的某片群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位置所象征的意義:我們正貼著大陸架的邊緣航行,或許剛剛經過那片狹長國土最後的陸地,將湄公河三角洲的喧囂與紅樹林的濃綠遠遠拋在左舷之外。海洋的顏色、空氣的濕度、甚至雲層的形狀,或許都已悄然變化,隻是我還躺在這不變的艙室裏。
    而箭頭,或者計劃的航線,正指向新的方向:準備繞過往北走。這意味著我們不再向南深入更開闊的南中國海中部,而是要調整航向,沿著中南半島的海岸線,逆著某種地理的梯度,一步步再靠近泰國林查班。
    林查班——那個繁忙的工業港口,巨大的集裝箱碼頭,東南亞重要的航運樞紐。它不再是海圖上一個遙遠的名字,而是我們航程中下一個確切的節點。那裏意味著可能的靠泊、補給、短暫接觸陸地、裝卸貨物,也意味著新的指令、新的忙碌,以及或許能遠眺到的、不同於無盡蔚藍的岸上燈火。
    我放下手機,屏幕的光熄滅,艙室重新沉入昏暗。但思緒已經活躍起來。六點二十,距離早餐時間、距離甲板上可能響起的動靜還有一會兒。我依然躺著,困意並未完全離去,但已混合了新的內容:對所處位置的認知,對航向轉變的感知,以及對下一個目的地的朦朧預期。
    身下的床鋪,依然隨著船體引擎穩定的推力而微微震顫、搖晃。但這搖晃此刻似乎帶上了新的含義:它不再僅僅是海洋的律動,也是“向北”、“靠近”林查班的物理表征。每一次起伏,都像是這鋼鐵巨獸在深呼吸,為接下來的航段積蓄力量。
    窗外的天色應該正在變化,從深沉的墨藍轉向一種摻了灰的魚肚白。我看不見,但能想象。越南最南端的海平麵正被晨曦觸及,而我們這艘船,將載著尚未完全清醒的我,以及所有還在夢鄉或已開始忙碌的船員,劃開這道晨昏線,向著北方,向著林查班,開始新一天的航跡。我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決定在起床號或廚房的聲響召喚之前,再貪戀這最後幾分鍾的、知曉了航向的寧靜。
    沒過多久,手機的鬧鍾響了。
    那設定好的、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碎了清晨殘存的那點朦朧睡意和關於航線方向的遐想。屏幕在昏暗裏亮起,顯示著六點半——一個不容置疑的、屬於勞作的時間刻度。倦意還像濕衣服一樣貼在骨頭縫裏,但身體的記憶已被喚醒。
    我不得不按照船上的生活作息,將自己從尚且溫熱的被窩裏剝離出來。這套程序刻入了肌肉:起身,換下睡衣,穿上那身帶著昨日痕跡的工裝,套上鞋。心裏知道,等待我的又是這一天枯燥且乏味的工作,像海圖上的經緯線,規整、預設、少有驚喜。甲板的鏽要除,纜繩要檢查,廚房的水槽很快就會再次被填滿……周而複始。
    但一天的開端,至少還有胃的慰藉。我拖著腳步走向廚房,那裏已亮起燈,飄出與昨日不同的香氣。大廚正站在灶前,手裏拎著一把大勺,麵前那口熟悉的平底鍋裏,“滋啦”聲正歡快地響著。他瞥見我進來,下巴抬了抬,算是打過招呼。
    “起了?今天簡單點,雞蛋餅。”他說話間,手腕一抖,將一勺麵糊穩穩倒在抹了厚油的鍋底,迅速用勺背攤開。麵糊接觸熱油的瞬間,邊緣鼓起細密的小泡,香氣隨之升騰。
    這餅做得實在,油性很大,金黃的油脂在餅身下小小地沸騰著,浸潤得麵餅邊緣微微焦脆,中心卻柔軟。煎好一張,他用鍋鏟利落地一掀,金黃的一麵朝上,油光發亮,直接滑到旁邊準備好的大盤裏。
    我看著那摞起來的、油汪汪、香噴噴的雞蛋餅,昨夜的啤酒和花生米早已消化殆盡,胃裏正空落落地叫著。但我喜歡吃。喜歡這種直接、紮實、帶著濃濃鍋氣和油脂香氣的食物。
    它不像醬牛肉需要漫長的等待,也不像精細炒菜講究火候分寸,它就是最簡單粗暴的碳水、蛋白質和脂肪的混合體,卻能最快地提供熱量和飽足感,對抗即將開始的一上午體力消耗。
    我拿了個大海碗,從旁邊的大鍋裏舀了滿滿一碗粘稠的米粥,粥麵結著一層細膩的“米油”。又夾了一小碟切得細碎的鹹菜,可能是蘿卜幹,也可能是雪裏蕻,顏色深褐,鹹香撲鼻,是解膩提味的最好配角。
    然後,就是享用時刻。我坐在廚房一角的小凳上,先喝一口溫燙的米粥,讓空了一夜的胃暖和起來。接著,用筷子夾起一張還燙手的雞蛋餅,顧不得許多,直接咬下一大口。
    麵餅的柔軟、雞蛋的香、油脂的潤,瞬間充斥口腔。就這鹹菜,鹹、脆、鮮,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餅的油膩,又激發出更深層的麥香。再喝一口粥,順下滿口的紮實。
    一張,兩張,三張……餅很實在,粥也填肚子,但我停不下來。或許是因為真的餓了,或許是需要用這種確鑿的飽脹感,來填補“枯燥且乏味”的工作開始前,心裏那點空洞的預期。吃了七八張餅,直到盤子快要見底,碗裏的粥也喝得差不多了,鹹菜碟也空了。
    最後一口食物咽下,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滿足地呼出一口氣。胃部傳來沉甸甸的、充實無比的感覺,甚至有點脹。給我撐死了。但這種“撐”,不是難受,而是一種心滿意足的、近乎慵懶的飽足。它像一層溫暖的鎧甲,暫時包裹住了身體,也似乎緩衝了即將麵對的那一整天“枯燥乏味”的衝擊。
    廚房裏,大廚已經開始清洗鍋具,準備著更複雜的午餐食材。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見海麵細碎的波紋。我坐了一會兒,感受著食物在體內慢慢轉化為能量的暖意,然後站起身,把碗筷拿到水槽。新的一天,隨著這頓油膩、簡單、卻無比踏實的早餐,正式開始了。
    飽腹感讓人行動略遲,卻也給了人邁出腳步的底氣。甲板、纜繩、水槽……它們都在那裏等著。但至少此刻,我是飽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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