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清潔時刻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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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長用餐的那五分鍾,於我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佯裝埋頭擦拭著早已光潔如新的料理台,眼角的餘光卻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鎖在他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塊顫巍巍、油亮亮的豬蹄。
    每當他低頭啃食,我的心就揪緊一分;每看他喉結滾動咽下一口,我胃裏就跟著虛虛地一墜。生怕他品嚐出什麼異樣,或者——更荒誕的想象——那豬蹄上沾了根我未曾察覺的頭發。我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在彌漫的鹵香裏膽戰心驚。
    終於,他把最後一口米飯吃完,用筷子將盤子裏那根被啃噬得異常幹淨、泛著白光的骨頭撥到一邊。然後,他端著盤子起身,走到殘食桶邊,手腕一傾,把盤子裏的垃圾都倒進垃圾桶。骨頭與空盤落入桶內,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我懸著的心終究是放了下來。
    沒有皺眉,沒有質疑,更沒有叫我去問話。秘密安全了。我幾乎想癱坐在身後的椅子上,讓那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垮。
    身體比意識更快,我坐在椅子上,長籲了一口氣,這才感到後背似乎出了一層薄汗,緊貼著襯衣。
    然而,這口氣還沒喘勻。就在他即將轉身離開的刹那,腳步停了。他側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一種平靜的、卻不容忽視的注視。
    “那個……黃俊啊!”他叫了我的全名,聲音不高,但在趨於安靜的餐廳裏格外清晰。
    我一個激靈,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站得筆直:“”誒”了一聲,”船長,怎麼了?!有什麼吩咐?””聲音裏帶著未褪盡的緊張和條件反射般的恭敬。
    他用拿著紙巾的手,隨意地指了指高級船員餐廳的方向——那是他和輪機長、大副等人用餐的小區域,與我們普通船員的大餐廳分開,通常更整潔,但也意味著更少的“人氣”和可能被忽視的積垢。
    “麻煩你把高級船員餐廳的台麵,微波爐裏好好擦擦,”他語速平緩,但指令明確,“還有,地也該拖了。”他頓了頓,補充了清潔標準,“好好擦,不行用鋼絲球,多整點洗潔精啥的!”他用了“整”和“啥的”這樣的口語,讓這命令聽起來不那麼刻板,卻同樣不容置疑。
    “是,船長!保證擦幹淨!”我立刻應道,聲音洪亮,試圖用積極掩蓋剛才殘餘的心虛。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捏著那張擦過手和嘴的紙巾,轉身離開了餐廳,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應了一聲,把船長糊弄走後,就該我出手了!
    “糊弄走”這個詞在我腦子裏一閃而過,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自嘲和終於可以放鬆的輕快。高級船員餐廳的清潔?這根本不是問題。比起剛才那五分鍾的心理煎熬,體力活簡直是一種解脫。
    我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在空蕩蕩的大餐廳裏又靜立了幾秒,讓心跳徹底平複。空氣中還殘留著豬蹄的濃香、米飯的熱氣,以及眾人散去後混雜的人體氣息。我走到窗邊,看了眼外麵沉沉的夜色和船舷旁被燈光照亮的一小片翻湧的海水,做了個深呼吸。
    然後,我轉身走向工具間,心裏盤算著:熱水要足,洗潔精濃度要高,鋼絲球拿新的,抹布要幹淨的。船長特意強調了“好好擦”,這或許隻是他隨口的要求,也或許是他看出了我之前的緊張(但願不是),用額外的勞動來平衡什麼。
    無論如何,把那裏打掃得一塵不染,是我此刻唯一想做的事,仿佛那樣就能將剛才那點不為人知的“失誤”和隨之而來的忐忑,徹底擦除。
    推開高級船員餐廳的門,裏麵光線柔和,桌椅擺放整齊,確實比大餐廳顯得“高級”些。但靠近微波爐的台麵,仔細看確有油漬;地麵光潔,卻能看到細微的鞋印和落塵。好了,目標明確。我挽起袖子,接上熱水,擠上大坨洗潔精。
    戰鬥開始了。這一次,對手是看得見的汙漬,是可以用鋼絲球和汗水征服的領域。我用力擦拭著,泡沫泛起,帶走油膩,水聲嘩嘩,衝刷著痕跡。在這機械而誠實的勞動中,那顆因一塊豬蹄而懸起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實處。
    …………
    船長吩咐完,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我那句“保證擦幹淨”的應和聲似乎還在空曠的大餐廳裏殘留了一點回響。該我出手了——心裏這念頭,將方才那五分鍾因豬蹄而起的忐忑,迅速轉化為一股帶著點**意味的行動欲。不就是打掃嗎?比起心裏的七上八下,這實在算不得什麼。
    我沒有立刻衝進高級船員餐廳,而是先折回工具間。這裏充斥著機油、鐵鏽、清潔劑和舊抹布混合的複雜氣味。
    我需要合適的“兵器”:一個新的、鋼絲**的鋼絲球,兩塊相對幹淨、吸水性好的厚抹布(一塊用來擦洗,一塊用來清水過淨),一個紅色的塑料水桶,還有那桶用了一半、氣味刺鼻的濃縮洗潔精。我擰開洗潔精蓋子,往水桶裏“咕咚咕咚”倒了小半瓶,才打開熱水閥。滾燙的熱水衝入,瞬間激起豐沛的、帶著濃烈檸檬人工香氣的白色泡沫,幾乎要溢出桶沿。“多整點洗潔精”——船長的指示,我執行得毫不含糊。
    提著這桶“重型武器”,我推開了高級船員餐廳那扇通常關著的、質地更好的木門。這裏比大餐廳小得多,也安靜得多。幾張鋪著素色桌布的方桌,幾把有軟墊的椅子,一個靠牆的餐邊櫃,上麵放著熱水壺、茶葉罐,還有那個需要重點關照的微波爐。
    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舷窗掛著深色的簾子,此刻拉開著,窗外是漆黑的海和零星反光的碎浪。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咖啡香和不同於大餐廳的、更清爽的空氣清新劑味道。
    我的目光首先鎖定了台麵,特別是微波爐周圍。遠看光潔,近看則暴露了細節:靠近牆角的接縫處有深色的積垢,像是潑濺的咖啡或湯水日久天長的痕跡;微波爐外殼上有著指紋和油點的光斑;爐門玻璃內側,更是蒙著一層難以察覺的、因加熱食物蒸汽反複熏蒸而形成的油膩薄膜。
    “就從你開始。”我戴上橡膠手套,將滾燙的泡沫水淋在台麵上。先不用鋼絲球,用抹布整體擦拭一遍,帶走浮灰。
    然後,對付那些頑固汙漬。我拿起鋼絲球,蘸飽了滾燙的洗潔精水,對準那片深色積垢,用力擦下去。“嘶——嚓、嚓、嚓……”鋼絲與合成石台麵摩擦,發出有些刺耳但令人安心的聲音。我手下加了勁,身體微微前傾,將重量也壓上去一些。汙漬起初頑固,但在高溫、強堿和機械摩擦的三重攻擊下,漸漸鬆動、褪色,化為灰色的泥垢,被我用抹布擦去。一遍不行,就再淋上熱水,再來一遍。直到那片區域恢複與周圍一致的、略顯蒼白的本色。
    接著是微波爐。我先擦拭了外殼,指紋和油點很容易清除。然後,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爐門。內部的氣味更具體了一些,是多種食物加熱後混合的、略帶陳舊的氣息。轉盤被我取出,放到水槽裏浸泡。爐腔內部,頂部和側壁都有噴濺的痕跡,有些是深色的醬汁,早已凝固。
    我不得不將半個身子探進去,一手用蘸了泡沫的抹布捂住汙漬,讓它軟化,另一手再用鋼絲球小心地刮擦。有些角落非常別扭,手臂需要擰著角度,手套很快就浸滿了油汙和泡沫的混合物,濕滑而難受。
    “好好擦”——船長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我咬咬牙,更加仔細地清理著每一個凹槽和轉角,確保沒有殘留。最後用幹淨的濕抹布反複擦拭內壁,直到手指摸上去隻有清爽的澀感,沒有任何黏膩。
    台麵和微波爐處理完,我已經出了一身薄汗。但還沒完,還有地。這裏鋪的是淺色的防滑地磚,平日裏走動少,看起來不髒,但在側光下,鞋印、灰塵,特別是椅子經常拖動區域的細微劃痕和汙漬,都無所遁形。我將椅子一把把搬到桌上,清空地麵。
    沒有用拖把——對付這種需要“好好擦”的地麵,拖把太溫柔了。我直接跪了下來,將桶裏剩下的泡沫水(又加了些熱水和洗潔精)潑灑在一片區域,然後就用那塊最大的抹布,徒手擦地。手掌隔著濕透的手套和抹布,能清晰感受到地磚的紋理和頑固汙漬的凸起。
    我用勁,以畫圈的方式用力摩擦,特別是那些椅腳常年接觸、形成黑色磨損圈的地方。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在地麵上,迅速混入泡沫水中。膝蓋隔著薄薄的工裝褲,能感到地磚的堅硬和涼意。但看著一片片灰黑色的汙水被我用抹布推攏、收起,露出地麵原本的、略微發白的色澤,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壓過了疲憊。
    我就這樣,一片區域接一片區域地“啃”完了整個餐廳的地麵。最後,用僅剩的一點清水(水桶裏的水早已渾濁不堪)整體快速地過了一遍,再用幹抹布將明顯的水漬吸走。
    當我把最後一把椅子從桌上搬下來,歸回原位時,我直起酸痛的腰,環顧四周。
    完成了。
    台麵光潔如新,在燈光下反射著濕潤的光澤,所有汙漬蕩然無存。微波爐內外鋥亮,爐門玻璃透明得仿佛不存在。地麵雖然還未全幹,但一片均勻的濕亮,所有汙跡和鞋印都已消失,隻有幹淨的水痕緩緩蒸發。
    濃烈的洗潔精氣味充斥著這個小小的空間,幾乎蓋過了之前那點咖啡香。我打開了一扇舷窗,夜風帶著海水的腥鹹猛地灌入,吹散了些許化學品的味道,也讓悶熱的空氣流通起來。我摘掉濕漉漉、髒兮兮的手套,甩了甩有些發白起皺的手。疲憊是真實的,胳膊和膝蓋的酸脹也是真實的。
    但看著這個煥然一新的空間,之前那塊豬蹄帶來的所有不安和忐忑,仿佛也隨著那些頑固汙漬一起,被鋼絲球和泡沫水徹底擦除、衝走了。我提起髒水桶和工具,最後檢查了一遍,關掉了主燈,隻留了一盞昏暗的壁燈。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船行破浪的永恒低鳴。我將清潔工具歸位,走回大餐廳。這裏依然杯盤狼藉,等待著明天的“雷打不動”。但此刻,我心裏一片平靜。船長交代的任務完成了,而且完成得不錯。我用自己的汗水,換來了一小片絕對的潔淨,也換來了內心的安寧。至於其他,比如那塊豬蹄的最終歸宿,已經不再重要。至少今夜,高級船員餐廳的微波爐和地麵,是無可挑剔的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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