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百五十九逃離第五隔離病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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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小南順從地低頭站出隊伍。
院長叫了兩三遍,下麵沒有人回應,忽然有人輕蔑地笑了一聲,慢悠悠地站起來回道:“院長,皮小南的投資人昨晚不幸去世了,不如我來幫他洗禮吧?”
站起來的人是苗黑齒。
“不行,這位投資人先生,您已經位一個孩子受洗過了。”院長擺擺頭拒絕了苗黑齒,苗黑齒看了皮小南一眼,舔舔嘴巴略有些遺憾地坐下了。
院長走到皮小南的麵前,用一種好像在看賣不去的商品的目光晦暗的打量著皮小南,口中的話語卻很憐憫慈悲:“多麼可憐的投資人,多麼可憐的孩子,你被遺棄了,哦,當然,你來到我們希望福利院本身就代表你已經被你的父母遺棄了,但是現在連能發揮你人生僅有價值的,願意帶你走的投資人也在你受洗前夕拋棄了你。”
皮小南低著頭站著受著院長的責罵,他漆黑的眼珠子看著自己手上捧著的蠟燭,火光映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明明滅滅。
“你是個被神明遺棄的孩子。”院長裝模作樣地長歎,比劃著手語----她還並不知道皮小南是偽裝的聾啞兒童,“你身上的罪惡無以比擬,所以神明都選擇了讓所有人遺棄你,你知道你自己錯在哪裏嗎,皮小南?”
皮小南也比劃著手語說:“我想我不知道,院長。”
他的稚嫩的臉上始終很平靜。
院長用一種很冷漠有森然的目光看著皮小南,她義正言辭地比劃著手語:“孩子,你錯在沒有人願意幫你洗去你身上的生來就有的罪惡,你需要獨自完成受洗禮,你需要受到懲罰,你需要在這個池子裏待很長的時間才能洗清自己的罪惡。”
皮小南被院長扯著推進了滿是清水的池子裏,在皮小南還沒有站穩時候,院長已經拿走了皮小南手裏的蠟燭,摁著皮小南的肩膀讓他坐在池子裏,院長麵無表情高高在上地垂眸俯瞰著皮小南。
皮小北臉色一變,剛要站出去阻止,但被身邊的小莫抓住了手臂,他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小莫抓他的力道很大,也抓得很緊,皮小北掙脫不得,加上,坐在池子裏的皮小南朝他看了過來,他眼裏的光清淺冷淡,似乎在告誡他,不要管他,他會沒事的。
但,下一刻,院長就一隻手舉著蠟燭,另一隻手摁在皮小南的頭頂上,毫不猶豫地抓住了他的頭發,把他往水裏摁進去:“你需要被洗幹淨,我的孩子。”
她的聲音裏帶著說不盡的惡意和嫌棄。
皮小南被摁入了水池中,他正麵朝上被人完全浸沒在水麵下,嗆咳和窒息的下意識反應讓他下意識地想抓住這個浴缸一般的用來洗禮的池子兩邊,但很快,皮小南就不得不鬆手讓自己完全沉沒到池底。
抓住他頭發不放往水底摁的院長溫柔地笑了兩下,她舉起燃燒的蠟燭,垂下眼簾看水波下麵的皮小南:“在這個蠟燭燃燒完之前,皮小南,你不被允許離開這個受洗池。”
蠟燭燈芯的光妖冶地跳躍了兩下,滴下了滾燙的蠟滴在皮小南抓住池子兩邊的手,類似與火焰灼燒般的刺痛反應讓皮小南本能地鬆開了,他握住的原本就濕滑的池壁。
清澈的水波在皮小南的視線裏晃蕩著,他看到他正對麵上方的院長溫柔的笑臉在晃動的水麵上,落在他眼中變得猙獰又可怖。
白色的蠟燭砸在水麵上瞬間凝固,變成一塊一塊宛若小孩被剝下來的指甲蓋的蠟狀漂浮物,他的頭發還被院長往下拉,皮小南被迫揚起了頸部,因為缺氧胸膛起伏得很快,他像一隻引頸就戮,沒有抵抗力的小動物,隻是他的眼神突兀地平靜,平靜得像是沒有被摁進受洗池水麵以下。
他好像早就預料到了自己會經受這一切。
然後,在皮小南氧氣耗盡的時候,他會抓住機會,用盡全力撐起來露出滿是蠟滴的水麵吸一口氣,然後冒頭的皮小南又被院長迅速地摁下去,就這樣一次又一次艱難地呼吸著,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在受洗池裏,那種即將窒息般的,用盡全力從溺水中付出的掙紮感。
小喬喬看著都開始捂嘴眼眶泛紅,苗黑齒看著受苦受難的皮小南露出了仿佛是得到愉悅了的表情,他伸長脖子試圖更近地去看被淹沒在水底下的皮小南痛苦的麵容。
苗一僵倒是不太高興這種折磨小孩的場景,這會讓他想到苗黑齒曾經綁架過的一個小孩----苗黑齒想要吃掉那個小孩,可惜他做得不夠利落,被其他的官方覺醒者發現了,還險些被抓進過專門禁錮犯法的覺醒者監牢,多虧那時候的羅擇上將把他及時摘出來,還警告他不許再惹事,那個小孩也是這般痛苦卻倔強的模樣。
他微微側過頭,擰著眉頭沒有去看,臉色有些發沉。
而謝餘則安靜地在下麵看著,他的眼神似乎有點恍惚,又過分平和。
似乎麵前這個在淹死邊緣的人就不是曾經的自己,不是十四歲的自己,這個小孩也不是他在這個第五隔離病區裏通關任務的籌碼。
久遠的記憶就像是竭力地從水底下冒頭的皮小南一樣,從他塵封的海馬回中浮出。
謝餘曾經一度不喜歡水,不,準確地來說,是不喜歡溺水的感覺,因為他曾經也像是皮小南一樣因為犯錯被這樣懲罰過,好像也是十四歲吧。
謝餘記不太清了,人類都會本能地遺忘掉讓他們不適的記憶。
他記得自己做了一些錯事,他拿了一個成年人的錢,答應了幫他做一些事情,就像是皮小南這樣。
然後,很快,這件事情就被福利院的其他小孩告發了,那個福利院的院長非常驚訝而又極度恐懼地看著他,就像是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當然,那個時候,他還因為自己“上不得台麵”的血腥的各種愛好被院長和老師所畏懼和議論著。
他們看著謝餘的眼神,就是那種“啊我就知道,你終於做出了這種事情”的那種厭惡又害怕的眼神。
說實話,那時的謝餘很享受這樣的眼神,但他很快就受到了懲罰。
謝餘眯著眼睛,有些迷蒙地回想著-----好像就是這樣,由院長把他的頭摁進了什麼東西裏,他不太記得了,總之就是裝滿水的一個容器裏,一邊打罵他,一邊尖叫著叫他下次別再這樣做了,他弓著身子,嗆著睡,柔順地同意了。
但是,那些驚慌失措的老師們就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機會懲治他一般,她們並沒有簡單地放過他這個她們口中的小惡魔,又輪番地淹了他一會兒,才精疲力盡地興致而歸,好像是教育了一個迷途知返的殺人犯一般興致勃勃地離開了。
突然,謝餘猛地一怔。
不對!
他記得自己根本就不是在希望福利院裏那些被拋棄的孩子,可是,為什麼這樣的經曆就如同是他自己親身經曆一樣。
他明明記得,自己是謝家的次子,雖然不受謝家人的重視,但並沒有被謝家人拋棄。
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有在福利院生活,並遭受歧視與折磨的記憶呢?
那個時候,那種差點被淹死的感覺曆曆在目,記憶如此的深刻,就像自己就是現在的皮小南一樣?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甚至還能很清晰地記得,也被淹了一個下午的陳光喘息著,並排躺在地上,他旁邊躺著被淹得奄奄一息的他。
因為陳光這個舉世罕見的大傻子,在老師接到其他小孩的告發之後,逼問到底是誰幹了這種壞事的時候,陳光站出來替謝餘背了鍋,主動承認是他幹的,請老師罰他-----
這貨甚至都不知道謝餘究竟幹了什麼,特別爽利地就幫謝餘背鍋了。
但可惜的是,陳光這個傻子一片自我奉獻式的好意並沒有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告狀的那個小孩卻咬死就是謝餘做的壞事不放。
這導致最終的結果就是,謝餘和陳光這個幫忙遮掩但其實什麼都沒有幹的“共犯”,都被老師狠狠地懲罰了。
就算都被罰,陳光是個出了名的乖小孩,老師們都很喜歡,他本來會被懲罰得這麼厲害,但他不肯走,老師要罰謝餘多久,他一定要留下來陪著謝餘多久,這位老實憨厚的乖孩子眼睛發火地蹲在謝餘旁邊,像一頭拉不動的頑固小牛,誰來讓他走都不走,也不反抗,也不罵人,也不阻止老師折磨任何人,就是不走,就直勾勾地盯著被淹的直嗆咳的謝餘。
謝白被摁進水裏,陳光就把自己的頭埋進水裏,去看水下掙紮的謝餘,著急地說馬上就好了,你再堅持一下,謝餘,馬上就完了。
我在的,謝餘。
陳光站在水麵下就像是嘶吼一樣說,我相信你什麼壞事都沒有做!
謝餘在水下看著因為說話嘴裏咕嚕咕嚕地冒泡的陳光,看著陳光那張在水裏焦急發慌地對他說話的臉,氣泡咕嚕咕嚕地從陳光嘴巴裏冒出來,謝餘被折磨得有點想笑,他的確笑了一下-----他其實根本聽不到這個傻子和他說了什麼,也搞不懂這個傻子毫無根據的相信從何而來。
如果謝餘那個時候還有力氣說話,他一定會告訴陳光,蠢貨,我是真的幹了很壞很壞的事情-----但可惜,他沒有力氣了,他被淹的快死了。
“謝餘。”
朦朧中,似乎是幻覺,又似乎是現實,謝餘聽到了一個聲音,那麼清晰,那麼森冷地在他耳邊響起,“你真的確信,你的身邊有陳光這樣一個人存在嗎?”
“他是真實存在的嗎?”
“還是你過度美化的結果?”
“世界上,根本沒有像陳光這樣完美存在的聖人,這麼自我犧牲的傻子,不是嗎?”
謝餘徹底怔住了。
他驀然抬眸,就與隔著無數人群,坐在受洗禮台子對麵前排座位上的周默雲的藏在圓框金邊眼鏡下的一雙冰冷深黑色的眸子對上。
他整個人的身子瞬間一僵。
因為周默雲的眼底裏,閃過一抹譏誚的光,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