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還命
    十字路口，莫停留。
    傳說，這是通往地獄之門，每至午夜，眾多鬼魂便聚集於此，不斷徘徊，不肯離去。雖然沒有重返人間的可能，但那絲難以泯滅的執念，卻足以支撐到天亮之前，讓它們多作逗留，多一些眷戀。
    雨勢漸漸變弱，夜色卻更深了。夜幕像一塊巨大的黑布覆蓋下來，街道裏雨霧迷蒙。一盞孤燈懸掛在牆角裏的避風處，忽明忽暗，猶如鬼火。
    一個幽靈般的影子從左邊那條巷道不徐不疾地移動過來，突然停留在了十字路口中央。
    ——這世上真的有鬼魂的存在嗎？
    ——當然沒有！
    ——既然不是鬼，當然是人。
    這是一個身材微微發胖的中年男人，長著一張圓圓的臉，穿著也極其考究，一身嶄新的錦衣華服，價值不菲，束在腰間的那條緞帶，質地柔軟，色澤鮮麗明亮，乍看之下，像極了養尊處優的大財主。
    這人本來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卻板著一副臉孔，像是不願意露出任何一種表情，偏偏弄巧反拙，把故作深沉盡數刻畫在臉上。
    葉楓看見他的時候，他那張臉已經變得僵硬，始終保持著那個怪異的表情。但吸引住葉楓目光的，卻不是這張臉，而是這人握在手裏的刀，——一把長及四尺的大砍刀，木刻的刀柄，皮製的刀鞘。
    長刀猶未出鞘，竟似殺意隱隱。這把刀當然不是用來砍樹劈柴的，即使一刀斬斷牛頭馬首，也是綽綽有餘。
    ——這個財主模樣的人，居然是個刀客。
    “你終於來到了這裏。”刀客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卻沒有改變原來的表情，說話的聲音也很冷，比今夜的雨更冷。
    葉楓臉色平靜如水，心無波瀾，淡淡道：“你在等我？”
    經曆過今晚數次的殺戮，無論下一刻將遇見什麼人，將會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再感到意外。
    刀客點頭道：“我在等你。”
    “你覺得，我一定會來？”
    “你一定會來。於你而言，世間與江湖無分大小。你想去的地方，沒有人能夠阻止你。這座小城雖然高手環伺殺機四伏，但僅憑一群烏合之眾，卻又怎麼可能攔得住你？”
    “哦！”葉楓忽然笑了笑，“你好像很了解我，還是……故意在抬舉我？”
    刀客冷哼一聲，道：“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秋公子，還需要別人溜須拍馬嗎？”
    “秋公子？”葉楓喟然輕歎，嘴角掀起一絲牽強的苦笑，“人至中年，已非昔日公子。數年之前，便已有人為我換了一個稱謂。”
    “哦！是什麼？”
    “秋先生。”
    從公子到先生，從喜愛到尊敬，不同的稱呼，不同的態度，豈非正是意味著青春已逝，歲月在悄悄老去？
    “無論是秋公子還是秋先生，都是你。你始終是你。”
    “他們都攔不住我，難道你以為你就可以？”
    “我……也攔不住。”刀客居然沒有否認，嘴角掀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既然如此，你又何苦步他人後塵，像那些無知之人一樣，明知殺不了我，卻偏偏還要前來送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還？你還什麼？”
    “還命。”
    “第一個狙殺我的人，欠了他一份情；第二個阻攔我的人，欠了他的債。”葉楓聲音變得異常艱澀，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嘲笑，“而你，居然欠他一條命。有趣！”
    “如果沒有他，我早就已經是個死人。”刀客臉色變幻，時青時白，“他讓我多活了十年，活得不再像從前那樣苟且。現在，是時候把這條命還給他了！”
    “看得出來，這十年，你一直過著衣食無憂的好日子。”葉楓的聲音倏然變得冰冷如霜，“可是……你還是當年的你嗎？還能像當年一樣殺人嗎？”
    這句話就像錐子般尖銳犀利，狠狠地插入了刀客的心髒，令他窒息。
    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道：“這一生，我從未欠過別人什麼，唯獨欠了他一條命。無論今夜是你死還是我死，我都把命還給了他。從此以後，便不再相欠，天涯兩端，各不相幹。”
    葉楓微微一愣，苦笑道：“這個人究竟是誰？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何會有那麼多的人，心甘情願的供他驅使，為他賣命？”
    刀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依然麵無表情，冷冷道：“穿過這條長街，便是城門口。但……有我在此阻你前行之路，縱然血濺五步，也必不讓你安然通過。往右？還是往左？或者是從來時的路退回去，重新選擇另外一條道出城？”
    “我決不回頭。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無論是刀山火海，還是不可逾越的天塹，都將義無反顧勇往直前。”
    “你會後悔的。你將為了這個無知的選擇付出無法想象的代價。”
    葉楓搖頭道：“人生沒有後悔可言，因為……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決，每一字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刀客冷冷道：“好……”
    話音未落，他的身子忽然竄了出去。
    他整個人就像是貼著地麵一樣，平平的竄出去的，仿佛一支被強弓射出的箭。
    挽弓當挽強。弓弦拉得越滿，射出的箭就越有力，速度更快，殺傷力也更大。
    這種身法並不好看，也並非時常都能用得上，可是練起來，卻比練任何一種輕功都辛苦，也更艱難，所以武林中懂得這種輕功的人並不多。
    葉楓顯然沒有想到他會使出這種身法，不由得微一錯愕，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一刹那。
    ——佛家所言：一彈指間即為六十刹那。
    在某些情況下，這一刹那，往往就能決定勝與負、生與死，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電光火石一閃間，人鬼殊途。人類的生命，向來都是脆弱的。
    就在這一刹那間，刀客的刀已出鞘。
    ——刀在左手。
    通常，人都習慣使用右手，左撇子隻是極少數，這一類人往往都具備某些特殊的技能。
    怪異的身法，左手刀……
    刀光一閃，帶著種奇妙而詭異的弧度劃出，就象是倒映在水中的一彎新月，在水波被微風吹皺時那種變形的月影般的弧度。
    沒有人能形容這種月影的詭秘變化，因為每一次微風吹動水波時，水中月影都會發生一種完全不同的變化，每一種變化都不是任何人事先可以預料得到的。
    葉楓沒有避開這一刀。
    刀光一閃，一串血珠就像是一條珠簾般斜斜的拋了出去。
    葉楓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改變自己的身法和行動的規律。他預感到了這一刀的可怕：隻要一刀得手，第二刀就會立刻跟著劃出，依照對方行動時某種不變的準則，發起更凶猛的攻擊，然後是第三刀、第四刀……一刀接著一刀，就像是鬼魂一樣附在人的身體裏，緊緊跟隨，甩都甩不掉，逃也逃不脫。
    在這種情況下，葉楓根本就沒有機會拔劍。
    刀光再起，血珠成串，也接著高高拋起。
    葉楓明明預判到了第二刀攻擊的方向，卻偏偏還是躲不開。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鮮紅的血珠一串串拋起，就像是淒美的珠花，在暗淡的夜色裏詭異地綻放。
    頃刻間，葉楓身上已然又多添增了五道刀傷。
    不能出手反擊，也無法躲避，他隻能不斷往後退。但身後是一堵冰冷無情的石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那是死角，也是墳墓。
    第六刀，第七刀……刀客決不讓葉楓稍有喘息的機會，如附骨之蛆，窮追不舍，連連揮刀。
    刀光像夜雨般連綿不絕，刀風像魔獸般瘋狂嘶吼，每一刀都切斷了絲雨，撕碎了夜！
    葉楓終於無路可退，脊背陡然一涼，已然緊緊貼上了冰冷的牆。
    ——天無絕人之路，置死地而後生。
    葉楓身上挨了七刀，為的正是等待這一刻，這是他拔劍反擊的唯一機會。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第八刀，第九刀……“叮叮”聲起，花火飛濺，這兩刀沒有擊中葉楓的身體，竟劃在了牆上，留下兩道深深長長的刀痕。
    第一聲“叮”響起的時候，葉楓劍已出鞘；第二聲“叮”尚未消失，他已經揮劍反擊。
    高手決戰，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是致命的一擊。
    這一擊，確實是致命的一擊，足夠毀滅一個人的魂魄，將他打入萬劫不複的地獄。刀客隻覺得心口上仿佛被蟲蟻輕輕叮了一下，然後就失去了知覺，全身力量都在這一瞬間被盡數卸去。
    風雨未停，刀光卻已驟然消失。
    “撲通”一聲響，刀客偌大的身軀仿佛失去了支撐，從空中筆直墜落下來，撲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竟似已氣絕身亡。過了很久，一股鮮血才從他胸口處慢慢滲漏出來，融入積水之中，慢慢變淡，慢慢蔓延。
    葉楓也已經成為了一個血人，手上、腿上、腰上、胸上……全身都布滿了傷口，每一道傷口都在不斷地流著血。
    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受傷的疼痛，突然輕聲笑了起來。
    ——開心的笑，滿意的笑！
    和擊殺酒鬼相比，這一次反擊，出劍的速度更快，方位的拿捏也沒有出現半點偏差，恰好精準地刺中了刀客的心髒。
    ——一擊致命！
    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一絲疑惑卻像陰雲一般又漫上了葉楓的心頭。
    那個隱藏在暗處、處心積慮置他於死地的神秘人，究竟是什麼人？當今江湖上，是誰擁有如此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任意調動和指使一個又一個的死士，狙殺一個已經與世無爭的歸隱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