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來了興致，鍾眠饒有興趣的回顧了一下自己過去十五年的人生，前思後想，都是糟糕透頂。
    以七歲為界限，她的人生可以簡單粗暴的分為兩個階段，七歲以前困在靈墟城顧家，七歲以後困在鳳羽皇宮，而即將抵達的擎雲，將會是第三個階段。
    自她有記憶起，便待在顧家特意為她打造的那間黑暗冰冷的暗室，從未見過日升日落。
    靈墟城覆滅後，便被母妃帶回了鳳羽皇宮，先是在無音宮住了一年，受盡痛楚，之後便住進了蕭瑟荒涼的清寧宮，一直至今。
    她就像籠中鳥、水中魚、閣中花，隻能乖乖待在特定的地方，似有萬斤重物拖著她的雙腿，不允許她邁出一步。
    自由二字，那般遙遠，那般虛幻。
    誰能想到，第一次踏出清寧宮，踏出鳳羽皇宮，竟是一場有去無回的遠行。
    也許，她這一生所能看到的最值得記憶的光景，便是這一路上的風雨陰晴和血雨腥風吧。
    罷了，既然不打算逃離，便沒有思考的必要，順其自然吧。
    封閉的馬車中歲月難辨，鍾眠靠著並不準時的一日三餐粗略計算著時日。
    這一路走走停停，行進了將近兩個月，無疑，這是她迄今為止走過的最漫長的一條路。
    可惜，被困在馬車車廂這方小天地中，她能看到的東西實在太少，還不如待在清寧宮的時候呢，至少還有一方小院，還可以仰望星空。
    這一方小小的車廂封鎖了鍾眠的視線，來回顛簸，不知歲月。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和咯咯吱吱的車輪聲，交織成雜亂卻別有韻味的樂章，崮原殘城漸漸被車隊甩在身後，隻餘下歲月的斑駁。
    龍騰山巔的崮元城，曾經是那麼堅不可摧的存在，卻落得如此模樣，破敗不堪，荒蕪寂寥。
    曆史不會因為任何事物的強大而停留，隻會如同奔騰的江河一般，滾滾不息，一去不返。
    歲月會無情的淹沒那些曾經的強大，迎來新的輝煌，循環往複，沒有止境。
    譬如草木的一生，譬如朝露的晶瑩，終有盡頭。
    人生亦然，道路亦然。
    萬物眾生，皆是在此等曲折往複裏踽踽前行，無法回頭。
    隻是，每個存在都不知道為了抵達盡頭，需要經曆何種磨難，路過多少坎坷，又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和傷痛。
    亦如鍾眠眼前的這條不歸路，雖然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但終有盡頭，而為了抵達終點所經曆的種種磨難，除了她自己，沒有人會放在心上。
    隻是不知，路的盡頭會是全新的開始，還是更加殘酷的磨難。
    馬車漸行漸穩，鍾眠撩起眼皮，視線落在了纖長的雙手上，藍芒在素白的指尖一閃而逝。
    愣怔了片刻，鍾眠眸中劃過一絲淺淺的笑意，幾不可見。
    右手指尖不停的顫動著，卻始終無法抬高半分，鍾眠努力控製著手指做出某個動作，反反複複嚐試數次，依然沒能取得成果，酸軟無力，抖如篩糠。
    鍾眠也不惱，靜靜看著不斷顫動的手指自娛自樂，十分平靜的接受了她現在是個廢人的現實。
    母妃給她下的這種藥很霸道，居然可以壓製靈墟之力，應該是母妃為了對付靈墟之力專門研製出來的秘藥。
    要知道當年顧家所在的靈墟城獨立於國家之外，強大無匹，無人敢欺。
    但是，顧家被覆滅時，卻無比迅疾，其中便有母妃的手筆。
    顧家修習靈墟之力的人加起來足有上百，明明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卻在被人圍殺之時不堪一擊。
    若說這其中沒有貓膩，鍾眠不信。
    顧家的無力反抗恐怕就是因為這種秘藥，甚至，這種秘藥起著決定性作用。
    否則，一個深不可測、擁有神秘力量的隱世家族，如何能在一夕之間徹底覆滅。
    最後一任顧家家主名為顧言冥，在年幼的鍾眠眼中，是那般強大，不可戰勝。
    即便當時恰逢顧言冥耗費心血占卜，靈墟之力有損，那個泰山北鬥般的人物，也絕不會被普通人輕易殺死。
    靈墟之力是超越此界的力量，鍾眠知道這股力量有多強大，所以堅信，顧家的覆滅有母妃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種可以壓製靈墟之力的秘藥，絕對是經過千百次試驗才研製出來的、專門針對顧家的手段。
    母妃對於靈墟城，恨之入骨。
    鍾眠不知道其中緣由，也不想知道，隻能感歎一句，最毒婦人心，雖然她自己也是女子，但她仍然認同這句話。
    因為，她見過了太多。
    宮闈，永遠是最無聲的鬥場，宮闈裏的黑暗，常人根本難以想象。
    似乎應該感謝母妃的心狠，八年圈禁，讓她不必麵對鳳羽後宮那層出不窮的陰私手段。
    鍾眠牽起唇角，眸中劃過一抹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