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歲今宵盡，明年明日催。
    今日是景祐三年的最後一天，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燈籠高掛。
    大廳裏，池老爺子讓人搬來兩張圓桌，讓十二歲以下的都坐小桌，由嬤嬤照顧，其餘人與池老爺子坐在大桌。
    池家不是富貴人家，但該有的都有，一樣不缺。嬤嬤來分了餺飥，上春盤，緊接著便是那鄉裏和京裏混搭的菜色，很是特別。桌上七碟八碗團圓菜，雞鴨牛羊魚蝦蟹，不夠襄王府的精致，卻十分豐盛喜氣。
    金氏看著桌上的一道菜，問池馨蘭：“上回知道你喜歡膾魚，我便給讓廚房準備了這道，你看。”
    桌上靠近池老爺子那頭是一碟魚鰾二色膾，一排鮮鯉魚，一排鮮鱸魚，都淋上了配好的佐料。池馨蘭喜道：“阿娘怎曉得？”
    金氏打趣她：“前幾回去如意居，你饞那鱸魚膾饞成什麼樣了？娘又不瞎。”
    池馨蘭拍了金氏的臂膀一下，“阿娘又笑話我！”
    金氏拿帕子捂嘴：“沒有，娘沒笑你。能吃是福，娘高興。”
    池修林看著他們母女玩笑，自身也開心。“怎麼，嬌嬌最近好這口？”
    金氏笑道：“可不是嗎？當日說要請我吃飯，給我點了三道我愛吃的，自己點了道鮮魚膾。菜一上來，我才曉得家裏出了隻貓兒。”
    四房池天鬆笑道：“你嬸嬸最會燒魚，你要喜歡，下回叫你嬸嬸給你做。”
    池馨蘭謝過，對四嬸盈盈一笑。四房低調，隻因四叔娶的是外族女子，當年險些被池老爺子趕出家門，連斷親書都寫了。不過四嬸確實漂亮，是高鼻梁大眼睛的美人。
    大哥池言旭忽然道：“以前你不愛吃魚。”
    池馨蘭心裏咯噔一聲，趕緊圓回來：“確實不喜，但是鮮鱸魚不腥啊，醬菜配著正好。”池言旭聞言，便不再過問。
    這頓飯吃到一半，一家子聊了個天南地北。大桌上走了一巡屠蘇酒，池老爺子怕孩子不勝酒力，便叫嬤嬤拿了果酒來。
    雲蘿郡主喜歡喝酒，但池馨蘭本就滴酒不沾，今兒算是第一回喝，可她忘了這事兒，隻覺得這點小酒能奈她何？一杯下去，身子暖了，臉上也紅彤彤的。
    二哥池言安不讓嬤嬤倒酒了，讓她取一杯暖茶來。
    這時，便聽見二房池夏兒問：“馨蘭姐怎麼喝酒了？你我落水後，寒氣入體，可不能碰酒的。”
    池馨蘭有些醉了，迷蒙間聽見了，隻當作不知，接過二哥遞來的暖茶喝了一口。
    池老夫人本來忘了此事，經池夏兒一提起，問道：“對呀？那日審的怎麼樣了？你也是的，老頭子，怎地沒告訴我？”
    池老爺子瞥了池夏兒一眼，回頭哄著池老夫人：“大年夜咱不說這個，開年我與你說。”
    池老夫人哪裏忍得，就問：“怎麼怎麼，怕我老婆子知道？啊，那天那倆婆子呢？怎麼葉嬤嬤在，王嬤嬤卻不在？”
    池夏兒的眼眶說紅就紅，不過一會兒就淚汪汪的。“祖母，王嬤嬤被打了二十板子，躺柴房呢。”
    “啊？為何？”池老夫人看向身邊老頭子，“你怎麼判的？你以為你是青天大老爺了，說打就打？”實則，池老夫人在鄉裏的脾氣還真是說打就打，左鄰右舍無不害怕的。
    池老爺子歎了一聲，“那王婆子亂說話，自己沒看顧好夏兒，還隨意編排嬌嬌。兩個都是孫女兒，可不能因為一個婆子而壞了關係。家和萬事興，你不說了以後要天天開心嗎？”
    池老夫人點頭，覺得夫君說得在理。
    池夏兒母親李氏心裏不爽快，畢竟事情發生了，罰的隻有她二房的人。“那好端端的，怎麼就落水了？這西塘巷不刮大風，你們倆又不是紙片人，還能被吹倒了？”
    池馨蘭眉頭微蹙，這二伯母是拿她開涮來了。
    二房李氏瞅著對麵三房一家子，再看害她女兒落水的池馨蘭，胸口堵著氣，心想從前東門氏就生得一臉狐媚樣，如今這一窩狐狸崽子也是一個德行。
    池夏兒聞言，挽著母親的手，弱弱地搖頭道：“娘，你別問了。祖父說得對，大過年的，不提這事兒。”
    二房李氏不樂意了，三房處處壓他們二房，怎麼連錯了還要他們忍著？“有什麼好怕？要真有難處，這下大家都在呢！還怕別人威脅你了？”
    金氏嗤笑一聲：“二嫂這是什麼意思？”
    眼看就要掐架，池老爺子咳了兩聲，讓他們都住嘴。婆子撤了碗碟，端來果盤子，可桌上已經沒先前的熱鬧了，反倒有些尷尬。
    池夏兒一邊吃，一邊擦著淚，像是受了十足委屈。二房其他孩子卻漠視著，眼裏隻有果盤。
    二房池天福看不下去，終於開口問：“到底怎麼回事？”池天福是鐵匠，還是個一根筋的老實人，一直疼著女兒，也愛護侄女。前些天回來問起這件事，他女人不說，女兒又哭哭啼啼的，他也不知怎麼辦才好。
    池言旭看了父親一眼，見父親眉眼帶笑，卻不達眼底，便擦了擦手，直接問池夏兒：“夏兒妹妹，池塘裏真有金鯉魚嗎？”
    池夏兒愣了一下，忽然就不哭了。這位大堂哥自小不愛搭理人，年紀越大，性子也越發陰冷。她不敢隨意接話，隻道不知。
    池言安拿折扇抵著下巴，若有所思：“這就奇怪了。下人的口供都對上了，你在蘭園門前喊的話，也不是沒人聽見，畢竟咱們家裏關係親，住的近，一個院挨著另一個的。”
    池夏兒手裏絞著帕子，知道三房兩個堂哥是幫池馨蘭出氣來了，心中恨著池馨蘭，卻忘了是誰先挑的事兒。她巍顫顫道：“我也是猜的，並不知道裏麵有沒有金鯉魚。”
    池天福覺得奇怪，老實在在地問：“我們家池塘有魚嗎？”至今還不知自己陷進女兒搞的宅鬥氛圍裏了。
    池夏兒低頭咬著唇瓣，“我……我看顧二公子的畫裏有，我以為……”
    池天福又是一愣：“顧二公子？什麼顧二公子？”他早出晚歸，但也是日日歸家，不像三弟池修林每次要出遠門。他怎麼覺得自己比池修林還不清楚家裏的事？
    池夏兒的頭越垂越低，輕聲地說：“就是那個顧家呀，城東寧遠侯府，顧太君的顧家。”
    池言安輕笑，心想這堂妹知道得挺清楚的。“哦？這更奇怪了，顧二公子這麼厲害，畫的是我們家的池塘？”
    “我……言安哥哥不信，那我讓香蘭取來。”池夏兒帶著哭腔吩咐丫鬟取畫，看模樣委屈得不行，像是被眾人離棄的可憐兒。
    池老夫人啐了池言安一口：“幹什麼？嚇你妹妹，真不是好男兒！”
    池言安故作驚詫，瞪大了雙眼：“祖母可冤枉我啦，方安隻是好奇這人怎麼這般厲害，比方安還清楚家裏池塘有什麼。”
    池老夫人哼哼道：“那就等！”